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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幕间-《自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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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拿上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没有通知任何人,逃出了尤利乌斯家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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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太混乱了。如日中天的尤利乌斯家族,继承人的叛逃作为谈资,在拉文纳传上十个月都不会让人嫌腻。

这没头没尾的爆炸情节给不出理由,反而颇有浪漫的遐想空间。

许多文学作者想拿这点子来写戏剧,但迫于尤利乌斯家的权势,只能很迂回着写,可原型是谁一目了然。

利提亚离开前故意地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烧掉了许多文件。

大人物们焦头烂额,没有谁有余裕去关注一个曾在他身边的侍女突然消失。

或许杜路莎夫人会注意到。或者她早晚会注意到。

荷尔贝拉知道自己在逃避,她不愿意去想,没有勇气去面对。

她在城里化了个假名,找了份在餐馆打工的工作。

她还没有去办公民证。但荷尔贝拉谈吐清晰,做事勤快又爽利,老板乐得拿打折的工资雇她。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逃出来,离开原来的环境,摆脱过去的一切,然后,然后呢?

像这样,这样就算生活吗?

她禁不住去揣测利提亚希望她如何生活,可她不明白。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了解他。突然崩裂的一切把她的信心和认知全都搅乱了。

荷尔贝拉知道,利提亚是故意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答案的。

是因为没有期待,早就失望放弃,还是根本不在乎?

哪种结果都太残忍。荷尔贝拉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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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路莎还是找到她了。

奥古斯塔这个姓氏在这片土地上很少有做不成的事,何况荷尔贝拉的伪装根本不彻底。

杜路莎找到她是在半年后。

这个时间甚至有点迟,荷尔贝拉在浑浑噩噩中都习惯了设想那种害怕的事发生,自己却仍然安全的感觉。

以至于杜路莎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一时仍然没从那种茫然里回神,仿佛杜路莎是日光下的一个幻觉。

荷尔贝拉失手掉落了手上托盘里的酒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把她惊醒。她慌忙蹲下身去拾取杯子的碎片,看见这幕的老板在后面高声怒骂。

玻璃划伤了她的手指,痛感是麻木的。她看见玻璃上的红色。

杜路莎抓住了她的手腕。

荷尔贝拉抬起头时,感到恍惚。

仿佛十数年的时间又倒退,第一次见面时杜路莎蹲下身来,和她对视。

这次杜路莎没有凝视她的眼睛。

她看了荷尔贝拉一眼,用手帕包住她的伤口。

老板急急赶来赔笑道歉,荷尔贝拉听到杜路莎的声音说:“让我们单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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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贝拉害怕看到她。

但一面地,她又意识到,她也期待着看到她。

甚至,杜路莎终于找到自己的时候,荷尔贝拉是有点高兴的,仿佛心里释然了一下。

但没道理的。她和利提亚一样是叛徒。

她没有勇气大声宣告什么,甚至一声不吭地直接逃走。

杜路莎该有多伤心,又多失望。她所爱的孩子和她悉心养育的孩子都背叛了她。

荷尔贝拉住宿的房间很简陋,让杜路莎踏进这个地方都是一种对她的侮辱。但杜路莎并没介意。

她们坐在茶桌两边,杜路莎给她们倒了茶。

荷尔贝拉低着头,直到听见水声,杯子轻轻落在自己边上的声响,才慢慢地,犹豫地抬起头,去看杜路莎。

出乎荷尔贝拉的意料。这一连串的变故和背叛并没有让杜路莎变得憔悴,她看起来平静,镇定,一如往常。

或许是妆容的缘故,她甚至气色还不错。

荷尔贝拉茫然地在她的示意里拿起茶,道了谢。

杜路莎并没有提起利提亚,她开口说起了自己很早以前的事。

奥古斯塔·杜路莎,曾经是奥古斯塔家的继承人。

荷尔贝拉知道这件事。不如说没人不知道。

但她提起时,没有说自己被妹妹抢走继承权的不甘心,她的痛苦委屈和忍让。

杜路莎说起,她年轻的时候也有很多幼稚的想法。

不喜欢礼仪、历史,厌烦于枯燥的课程,但很喜欢跳舞。

她曾经喜欢过家族里一个文职官员,对方大她七岁,地位跟她相差太远。

她从没表明过心迹,她太聪明,知道什么样的痕迹会被人看出来,所以她的远望真的让他毫无觉察。

他订了婚。杜路莎被母亲要求联姻。她死了心。

“但是,”杜路莎说,“现在想起来,我很可惜那时我没请他跳过舞。”

杜路莎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有一个太高的出身,必然也被出身约束。这是我们在生来拥有富足物质的时候,相应必须支付的‘自由’。没有什么不需要代价。”

“我很抱歉。”杜路莎说。

荷尔贝拉惊了一下,手里的茶杯一颤。

杜路莎说话时低着眼睛,荷尔贝拉才在心跳的余震里缓慢地回神:这话并不是对她。

“我不知道怎样当一个好的母亲,尤其对他。后来我有了苏菲亚,有了凯伦斯,我在他们面前终于像个温柔的母亲该有的样子。但利提亚不一样——我多期待他,多在乎他,就越发……不知道怎么和这孩子相处。”

杜路莎目光迷离了一下,“我总觉得我看不懂他。”

“他承受的压力太多,但那孩子太聪明……什么都做得好,太让人放心,就容易忽视了,他也有他的痛苦。我很难过。以这样的方式才发现这一点。”

杜路莎望向窗外。荷尔贝拉廉价的租房太差了,玻璃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但杜路莎仿佛真看见了什么东西,目光定定的。

“在最幼稚、最天真的时候,我想过要跟那个人私奔。离开家族,什么都放弃,不考虑未来,什么都不想——但我最终,没有那么做。我没有那样的决心。”

她喃喃说:“可利提亚替我做到了。”

红晕漫上她的脸颊,杜路莎的双眼在玻璃模糊的光影前闪烁。

荷尔贝拉忽然一阵悚然。

她突然意识到,杜路莎真的不悲伤,或者有什么情绪是盖过悲伤的,比那更强烈。

杜路莎突然回过头,盯住她,一下抓住了荷尔贝拉的手。

“贝拉,贝拉。”她柔和地说,念着她的名字,眼睛却一眨不眨,“你去找利提亚,好吗?把他的消息带给我。我会帮你打点好一切,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去哪里。”

荷尔贝拉本可以挣开她的手。

杜路莎没有使用魔法,也不是什么大力的武士。

荷尔贝拉接受过许许多多方面的训练,她能轻易甩开杜路莎。但她动弹不得。

她的舌头打结般地,吐出不成型的话:“他说,让我不要去找他。而且,我,他一直,他讨厌我。他会生气的。”

“不会的。”杜路莎肯定确切地说,“他可能会赶走任何人,但他一定不会赶走你。我了解他。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在离开前,唯独特意撤销了你的契约呢?”

“不,”荷尔贝拉说,脑子一团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只是拒绝的话在嘴边徘徊,却组织不出语言,恐惧和痛苦让它们要溢出来,“我不能……”

杜路莎牵着她的手,突然要向她跪下来。

荷尔贝拉吓了个激灵,立刻站起身把她扶住了。

“不!请不要……请不要这样。”她颤抖着说。

“求求你,贝拉……”

杜路莎不肯起身,望着她的眼睛。

从她眼睛那种陌生的狂热和执着里,荷尔贝拉陌生地看见毫无意义地倒映在其中的自己。

就像自欺欺人的谎言终于骗不了自己。她早就知道的事实,早就明白的道理。早就不应该有的任何假存的妄想。

不该做的梦。根本不可能的事。

在那无数个,杜路莎望向她的时刻。

有许多次,连没有教过自己亲生孩子,却教给她的事情。

有那样,只说给她听过的,隐秘脆弱的真心话。

她怎么能不以为,她对于杜路莎来说也是特别的?

杜路莎救了她,给了她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的恩人,她的老师,她的,她的……

杜路莎是荷尔贝拉对所有最美好的,长辈和女性的幻想,即使知道不可能成真,只是痴心妄想,但她仍然在心底里暗暗地……认为她是自己的母亲。

即使她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荷尔贝拉曾在某些时刻以为,杜路莎也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才对她这么好。

但是,当然,不可能的,不一样的。

杜路莎本来就是个慈爱宽容的人,那善意从来不仅仅对她。

有些话在她面前能说出口,有些情绪在她面前能表现,正因为荷尔贝拉对她来说是外人,甚至于是物品和附属,所以无需有负担。

那些善意是投资,那些给予是因为她有价值。

对杜路莎来说,这个她捡回来的孩子,只是她送给利提亚的玩具和礼物。

她看重荷尔贝拉,是因为她最爱的孩子在乎她。

她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着,对爱的假象信以为真。

但从来没有人许诺过真的要给她这样珍贵的东西,她又能怎么样呢。

“请……不要这样,夫人。”荷尔贝拉颤抖着,几乎麻木地说,“请起来……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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