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愧是女巫,在他最动摇的时刻,又把这选项放到他面前。西里斯不得不凝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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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还存在着。西里斯实际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存在于这个诅咒的永生里,她是鬼魂上的锁,她无动于衷地凝视一切。
她恨整个艾佩庇里亚,就像西里斯恨她。
谁都不愿意率先放手,因此仇恨的回环永续,彼此倾倒的痛苦反复。
跟已无自我的鬼魂不同,塞壬仍然具有思考,但她只是沉默,也或许是因为西里斯从未与她对话。又有什么可说呢?
西里斯知道唐的意思,就像艾玛也明白。
如果那些鬼魂能从他躯体中分离,依附于“种子”或者消散,诅咒的结构不再成立,就会真正崩溃。
而实现这点的前提是,塞壬不再强行约束那些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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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想来,西里斯觉得有点可笑。
毁灭一整个国家还不够,要花巨大的力气留存鬼魂的形态,让他们死后仍然痛苦。
但鬼魂早连思考和意志都不具备,这样的痛苦对他们根本没有意义,反而是塞壬在为这样的报复经受折磨。
但他其实也是一样。
时间越久,意义越被冲淡,只有固守在原地的人无法离开。
无法获得新的意义,无法留住,只有不断撕裂的伤口鲜明,最终成为所剩无几拥有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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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长的时间里衍生过多的思考,过多的思考里产生虚无。
西里斯想过,他其实早就不相信法律。
人为制定的法律偏向某些人,需要不断更新修订,并不绝对客观正确。他通过否定法律才能走到塞壬面前。
他相信杀人是罪恶,谎言是错误,最简单基础的道德论。
法律不能维护最基础的道德,他便自信有十足的理由拿起审判的刀剑。
但反过来,同样没有法律偿还塞壬的苦痛,所以她以自己的基准和方式给出了审判。
她难道毫无理由吗?
他们有何不同呢。
抛弃规则程序后,变化的主观基准也失去凭依,一切审判的正确错误都归于空无。
在喧声鼎沸的鬼魂间,这实际空无一人的法庭中,他坚持的审判对谁具有意义?
被害人能为此感动受偿吗?千万个不同的人有千万种不同的诉求,他们如果不能发表想法,凭什么确定结果是能让他们满意的呢?
如果真有千个万个活人在此,那需求的分歧又有千个万个。
既然连律法都否定,又还有怎样一种标准坚定公正,可以为千场万场的裁判做基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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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最后能坚持的观点只有一个:他为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感到愤怒。这愤怒确凿无疑。他为自己的愤怒不让步。
如果世上有能审判他的法庭,西里斯不会对自己应得的死刑有什么怨言。但死亡恰恰是塞壬赦免他的判罚。
如果延长的生命是一种缓刑,要是他活着能给别人带来什么好处,多得的性命能多一分可被容忍存在的意义,他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西里斯恰好不怕行善的代价。
他或许可以救一些人,让相遇者少一分不幸。
但每个人的命运恒定,他能做的事情仍然有限,也并非不可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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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和审判人都只有他自己,更加谈不上什么公平。但西里斯厌恶向他人诉说自己的经历。
他罪行确凿,也有值得同情之处,局外人判定的有罪和赦免都可以预想,跟他脑内的自审毫无差别。无关的人的意见对他没有分量。
西里斯后来想到,他选择艾玛作为自己的行刑人,却仍然极力避免倾听她的判决。
因为他早有倾向和预想,他只是把自己的结论交给她,希望艾玛不加思考地直接执行。
……那是艾玛。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她思考的结论与他的期待不符——为这显而易见,必然发生的事,他曾为此愤怒失望。
但西里斯最终接受了艾玛用她自己的方式来评判他。
这不讲规则的,主观无序感情的审判,看起来或许违背法理,但稍一回想,就发现这一切早已在一个又一个的主观评判里失去基准,根本没什么正确可论。
而艾玛的意见对西里斯来说很重要,她的判决有足够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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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至今仍然很难说出,他爱着艾玛,即使他必须承认事实如此。
因为放弃情感上的留恋和连接,他才能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死亡。
而当他越来越接近常人的幸福,心中倾向死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开始偏移。爱让人有生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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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拿起那袋种子,解开束口的绸带,捧起一捧种子,又感受着它们从皮肤上滑落。
他把束口重新系好,放回了台面。
西里斯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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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们仍然喧嚣着,不分白天黑夜。
纵使平时刻意无视了,他们也仍然存在于那里,随时可以找到。
西里斯惧于倾听他们,不愿凝视他们,又仿佛那声音太宏大,靠近就会淹没自己。
所以百年来第一次,西里斯走进他们之中,就像从闹市中穿行而过,怀揣着一个明确的目的。
那些喧嚷在他身边,又落在他身后。
西里斯穿过他们,在内心中寂静的尽头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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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的声音,又仿佛是海浪。他在梦里无数次听见过。
细细地响在耳畔,比鬼魂们的喧声更清晰。
水流从他身边淌过,分开两侧,独独绕过了他,在他周围画了一个空白的圆圈。
它们在他面前凝聚,上升,变成一个只有轮廓的影像。
那平面的影子沉默,伫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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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那些鬼魂吧。我会去大海。”
西里斯注视着她,平静地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但我不想再继续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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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流水的影子凝视了他很久,轮廓忽然崩裂了,水流下落到地面。
它们沿着地上那个画出的圆,像出现时那样分开两侧离开,从西里斯身后流走。
西里斯听见它们越来越远,直到他再也不能听见的位置。
他回过头,发现鬼魂都不见了。
所有的声音一起消失,只剩他自己呼吸的回响,一片茫茫的空旷和寂静,从未有过的轻盈环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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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睁开眼睛。窗外开始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