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贝拉停顿一下,望向艾玛:“您是‘作者’,将要写就的这个故事里的‘神明’,您的定义会是‘标准’。您想要选择怎样的‘勇者’?”
艾玛笑了一下,赞叹道:“不愧是贝拉。你说不认为自己适合写故事,但你会考虑这些,你深入地研究过故事,你完全有作者的视角。你欠缺的只是动笔。”
“您过誉了。”荷尔贝拉仍然说。
艾玛没有停留来跟她争执这个问题,轻飘带过后继续道:“这是我想要留给百年,甚至更久之后的阿瓦托芬的谜题。我不认识那么久之后的人,既没有喜恶也没有偏袒。
“我只是希望在神殿没有女巫的时期,能有心智足够肩负责任和力量的人保护这里。
“不单纯地仰赖神明,而通过人类自己的见识、思考,去主导自己的命运。
“但是,我当然不希望自己赠予的力量被人滥用。能拿起我铸造的剑的双手,要能负担起它的重量,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持剑。
“人类会改变,如果贤者变成愚人,曾经拿得起的东西,也要让它坠地。
“我想要完成这样的设计。”
荷尔贝拉沉思了一会儿,感叹说:“您的立意非常好……如果您已经有了蓝图,我很愿意尽自己的全部能力,协助您完成它。
“您已经决定要造一柄剑了吗?‘最后的武器’……设计图纸上没有看见,这是需要保密的吗?”
“不,”艾玛说,“我还没有想好要造什么。”
荷尔贝拉一噎。
艾玛的视线仿佛飘远了,含着笑说:“只是下意识觉得,有资格拿起这样武器的,不被魔法和命运所青睐,却勇敢、正直,不会倒下的‘勇者’,应该会拿一柄剑吧。”
荷尔贝拉顺着她的描述想了想:“真想见见那样的人。”
“我见过哦。”艾玛笑着眨了一下眼睛,“但就因为我心目中的‘勇者’完全是她那样的形象,如果根据自己的主观来设计谜题,我也要‘根据结果倒推成因’了……得多听听别人的意见中和一下。
“武器上不值得担心,我已经有了思路。只是谜题部分太庞大,想来需要设计很长时间,现在还没想好方向。”
荷尔贝拉认同道:“想要达成您的设计目的,谜题应该相当复杂……我想,多听一些不同的人的意见会更好?”
“嗯,我也这么想!”艾玛点头,“我已经准备在阿瓦托芬发布一些‘问卷’,针对这个问题征集大家的想法,整理起来之后,再去文礼司请‘更专业’的职员帮忙设计谜语。”
荷尔贝拉尝试理解艾玛在这项活动中给自己安排的位置:“您是需要我帮忙分发宣传征集的告示吗?”
艾玛摇头,牵起她的手,认真地握了握:“你是我的陪审员。收集来的想法和后来的谜语,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讨论。”
荷尔贝拉被艾玛描述里的重视吓了一跳,声音又结巴了:“我怎么能……我也、我,我并不是什么……在这方面专业的……”
艾玛继续握了握她的手:“我也只是业余爱好。”
“但是……”
嘴边许多推脱的、拒绝的、惶恐的托词无用,艾玛望着她的眼睛。
荷尔贝拉感到身体僵硬,口中舌头干涩。
她很缓慢地,回望艾玛的眼睛,尽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视线移开。
从别人眼中看见的自己真小,一个角落般的印象,在眼瞳的底色里,恍惚是失真的。
“……您为什么选择相信我?”荷尔贝拉的声音很轻,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在发问。
“直觉。”艾玛很快地回答,笑起来,“一种感觉的综合,未必说得清楚。但我知道我们会合得来,我现在很确定。而且——这可是‘女巫的直觉’,别怀疑。”
她当然不怀疑艾玛。荷尔贝拉想。只是她不信任她自己。
胃里潮湿的信纸拧成一团,字迹早就模糊,在流逝的时间里失去了投递的终点和意义。只有那种在暗处仍然黏连的,不愿意剖出、舍弃,仿佛已化为器官一部分的东西。
那种卑劣而可憎的念头不能止息,可反胃的冲动只使人干呕,吐不出祸因。
有一种执着要她带着她所厌憎的那部分自己存活,要她们不能分离。
可不舍弃那些错误,她不能接受自己;分割的假设却使她无比痛苦,仿佛那样才是背叛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要一生如此吗?
荷尔贝拉听见自己的声音叩问她的眼睛。
她望着艾玛。多年以来,她总是回避着他人的目光说话。
眼睫颤动着,很长时间没有闭上,紧张漫上雾气。
只是长一些的对视就使得酸涩上涌,荷尔贝拉有一瞬间很想流泪。她按住了自己的情绪。
“……谢谢您。”她看着艾玛的眼睛,“我会尽可能地,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