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出于好心给她出的主意让莫妮卡有些困扰,见雪莉为自己的事难过挂心,她又觉得惭愧。
所以有时候,莫妮卡反而喜欢把这些情绪说给艾玛听。
艾玛不会和她一起难过,不会试图给她那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提建议,只是看着、听着、陪着。
在莫妮卡哭完放下情绪,开始不好意思之后,艾玛确认莫妮卡并不需要她的什么实际帮助,便当这事不曾发生一样,轻飘飘跟莫妮卡谈起另外的事情。
艾玛当时有些诧异。
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低共情力对有些人来说反而是好事。幼年在街巷里认识的,大都是希望别人跟自己一起哭一起骂的朋友。
而莫妮卡喜欢她恰到好处的冷淡,反而因此觉得没有压力负担。
在难过的时刻,需求朋友给出怎样的回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体差异。
艾玛一直觉得莫妮卡那样的是少数个例,不能作为大部分情境的参考。
但随着时间流逝,见过的人事更多之后,艾玛开始有了些许不同的思考。
她逐渐意识到,即使是情感丰富、共情能力强的人,也未必能向当事人给出最合适的反馈。共情的眼泪和自认为感同身受般的理解和痛苦未必能让对方觉得好过。
而只要表现出适当的同情与理解,给予倾听和陪伴,即使行为并非出于真诚,也往往能起到良好的效果。
艾玛幼年在母亲的教诲中理解到,谎言是错误。
即使身边糟糕的环境中,人们依赖着谎言生存,但人人都知道那是不得已的选择。
虚伪的表面功夫比真情实感天然劣等,而只能给出前者的艾玛也有惭愧的自觉。
她面对西里斯时,想要给对方最好的东西。
但西里斯的情感满溢,而艾玛能捧出的只有一颗永远稳定律动,总是不合时宜的心。
假装自己能体察人情,假装常人的普通和合群,便仿佛能与他类同,即使惴惴不安地知道自己只有虚假的真诚,也盼望能以这伪装蒙混过关。
因为害怕他知道并非同类就会远离,恐惧被人看见干涸空无的内心。如果光源消失,镜子自然折射不了任何东西。
她自欺欺人地拖延着面对事实。
但当意想之中的转折以意外的方式突然到来的时刻,抛开了经验的思虑,艾玛以自己本能的反应去应对之后,预想的崩塌并没有来临。
西里斯并没有因为艾玛不能共情他就对她失望,不如说,他早就很清楚他们并非同类,比艾玛以为的还了解她的冷漠,这方面从没有过高预期。
因为本性差异而必然存在的冲突也确实发生了,冲突造成摩擦,摩擦演化成了磨合。
毁灭性的后果并没有到来,经受住考验的关系甚至变化成了更好的形态,比以往更加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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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同身受”仿佛是共情里最高评价的形容。
但艾玛偶尔会想,即使遭遇到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也总有多少不同的处境,又有谁能真正和另一个人“感同”?
西里斯的情况则本身就太极端了,那百年的不幸与痛苦,没有人和他同样地经受过,更不可能彻底地理解。
艾玛当然也不行。西里斯也没有要求这点。
这样的某一个时刻,艾玛忽然想起了莫妮卡。
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莫妮卡的痛苦,但当时仍然缓解了她的情绪。
就像她并不完全明白西里斯的愤怒和悲伤,但艾玛“注视”了他,接住了他的全部情绪。
如果受到西里斯强烈情感的影响,或许会因为感同他的悲伤与愤怒,从而为他的决意所动摇。
但正因为是永远处于自己节奏的艾玛,她的稳定反过来影响了西里斯,反而让他得到了平静。
艾玛后来想,或许就是因为她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她所表现出明确而强烈的自我主见让西里斯真正意识到:艾玛确实已经不是个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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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艾玛不再否认自己和月神之间的关系了。
艾玛在内心看见的月神的形象,实际只是她自身意识投射出的“她所以为的月神的姿态”,那个影子所展现的言行无法代表月神本身,不如说,它所反映的是艾玛自己。
艾玛拒绝那个影子,实际否认的是那部分影子象征的自己。
名为“月神”的那个星体从来是旁观者,在与自身存亡无关的事情上从不给出反应。
具有感情的是艾玛作为人类的那一半特质,如果是女巫的要求,它们也可以借这副躯壳的特质做出些类人的表现,但仅此而已。
它们太庞大,无穷且无尽,女巫只是这浩瀚能量中暂时的一粒核,重要也不重要。
回头想来,艾玛已经能够解释自己曾对月神所具有的抵触。
作为女巫的她既不是完全的神,又不是完整的人,这仅有一半的天性让她在哪一方都感到格格不入。
幼年时因弱小而在环境中感到的无力使她恐惧自己的异常和不合群,不合群意味着死亡,但那份异常又是切实存在的事实。
她怎么都学不会“正常”的标准,却仍然自欺欺人地反复着伪装正常的掩盖,惧于面对在常人眼中会被视为怪异的,“真实的自己”。
月神就是她本身,并不能提供给艾玛她自身以外的东西,如镜面一般,她的恐惧映入其中也只会反映出恐惧,她的迷茫也只会被反映出迷茫。
艾玛只能向外面的人的世界去寻求应答和变化,在抱持期待的同时仍怀有犹疑和畏缩,为了融入人群而反过来否认自己的本性。
但是见到拉之后,艾玛确实感到了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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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的本性特立独行,彰显自我,真实而热烈地生活着,原来是这样的姿态。
原来也可以有这样的存在方式。
而面对面地,握住拉的手,眼睛遇见她的眼睛,灵魂碰到她的灵魂时,艾玛更清楚地恍然发现:她们并没有多大的不同。
她也可以像拉那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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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原来她早就可以做到如此,却在那一天,那一个时刻和瞬间,才突然真正知道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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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几乎没有忐忑和犹豫,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展现出来如此自然,就像她天生会呼吸,却在那时才捡回了对自己最舒适的呼吸方式。
这对她来说巨大的变化,又仿佛本就只有那一小步的距离,跨过去之后再回头,会发觉曾让自己那么害怕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曾以为是绝壁的险地,跨过去之后,发现前方仍然是通途,仍然有无数的选择,无数的道路。
而她生来本自由,可以做出任何尝试,也负担得起决定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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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玛接纳了真实完整的自己之后,她开始真正地理解自己。
那些被世俗所定义为古怪的,实际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旁人的眼光更无关紧要。
她曾经所厌恶所拒绝的,其实是讨厌自己的那个自己。
而当她开始遵从自己的内心,开始看见、理解与接受自身之后,艾玛开始喜欢自己。
却仿佛命运开了个玩笑,她从前百般伪装时,那些小心翼翼的谨慎只换来了西里斯的远离;而当艾玛展现出自己与他截然相反的本质,西里斯却终于靠近了她。
如果西里斯并不是适合她的人,无论给出的是扮演还是真实,他们都早晚会分离。
而西里斯实际喜爱、需要且愿意接纳的,却恰好是艾玛的真实。
当艾玛开始爱她自己之后,西里斯也开始能够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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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议事厅的穹顶空旷,声音从地面升上空中,在墙面间回响降落,轻飘又肯定地落上圆桌,成为桌面上不容置疑的宣告和决议。
“我会留在这里,成为阿瓦托芬的女巫。但我不会签订不战誓约,这项惯例从今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