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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幕间-《无人知晓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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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体质差异和寻常人类大到这个地步!甚至不需要等足九个月——

国王慌忙地赶到塞壬身边,他的帮手都早已就位。

塞壬分娩时虚弱,又没设防备,让她沉睡的法术和药物不知道哪一边发挥了作用。

他刺破了塞壬和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的手指,把血装进瓶子,让人拿去撒到定好的位置。

医生用法术治愈了两人的伤口,塞壬醒来时并未发觉。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塞壬给他取了一个美酒的名字,国王听到时想起过去的许多好时光,看这孩子也温柔。

除去他出生时那一个秘密的仪式,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塞壬挺喜欢这孩子,大约是第一次有孩子的缘故,她觉得与之相处很有趣。

虽然大多时候把孩子放给保姆带,自己仍然想去哪儿跑去哪儿,但经常会主动想起他,有时也会带着他出门玩。

或许是顾虑孩子年幼,她不像之前那样总是一声招呼不打就出远门,活动范围变小了些。

一切似乎开始转好。

国王以为是这样的。

有一天,塞壬忽然说:“我想回家了。”

国王愣了一会儿,听到心里缓缓地开裂,装作没有听懂地回答:“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塞壬摇头,皱着眉,似乎有些对自己感到轻微的疑惑:“不,我是说……我出生的地方。那里很远……我很久没回去看看了。我该回去了。”

国王沉默,沉默了很久。

塞壬皱眉望着他。

国王说:“再给我生一个孩子吧……塞壬,我们再养一个孩子好不好?”

塞壬怀第二个孩子只怀了三个月。

她的孕期长度仿佛是看耐心和心情,而完全不讲常人的道理。

国王仍然暗暗举行了那个仪式,刺破了她和孩子的手指。

塞壬已经度过了对孩子感到新鲜的热度期,对第二个男孩全无兴趣,扔给保姆之后就再懒得多看一眼。

国王给那孩子取了个朴实而常见的名字,意思是“守护者”。

他实际并不真正关心他们的孩子,一种隐秘的恐惧和惶然让他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安心,也让他不能直视那本身无辜的孩子。

异常已经在第二个王子身上发生。

那孩子长久地嗜睡,成长速度远缓慢于同龄人,却任何医生查不出异常。

而出于心虚,国王不敢让更多人诊断。

塞壬并不关心。

孩子的成长她不关心,国王做什么她也不关心。

她的笑容明显地减少了,她原本是很爱笑的人。

她不再总是出去游荡,最多去城里走走。

很多时候发呆,脸上只有空白的表情。

塞壬又一次对他说:“我想回家了。”

这语言是一种陈述,一种冰冷的告知,似乎不容得更改。

那日日萦绕国王心里的恐惧又一次切实地抓住了他,他想尽办法、用尽口舌挽留,塞壬没有多看他一眼。

国王向她跪下来,再一次请求:“再给我……再生一个孩子,塞壬,求你,再留一个孩子给我……只要你再留给我一个孩子,之后,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再也不拦你,塞壬……”

塞壬很久没有再看他,仿佛那名字不是在称呼她。

但他们还是有了第三个孩子。

塞壬相信了国王的承诺。

第三个孩子是女孩。她只在塞壬腹中孕育了一个月。

塞壬在分娩后的疲倦与外力的作用下沉睡,国王走到小女儿身边,却见她睁着眼睛。

那女孩有一双与塞壬很像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不哭也不闹。

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情,因此仿佛是冰冷的。国王的内心在那眼睛里颤抖起来。

他不敢再去看那孩子的目光,提心吊胆地刺破了她的手指,她并没有哭。

在血液滴进瓶中后,国王再去瞥她时,看那孩子已经睡着了。

塞壬带过那女孩一段很短的时间,给她取了一个鲜花的名字,后来也不再关心。

她也确实没有再提过要回家,仿佛忘记了这件事,总是待在宫殿中,再也不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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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盛年的国王身体突然急剧而不可挽回地恶化,再多医生和魔法师都不知道这无名病症的根源,仿佛是一种必然而不可逆行的诅咒。

无所不能的奇迹的魔法师,塞壬也可以治愈一切诅咒和疾病,但她并不关心国王的情况。

即使派人去请,她也懒得分一个眼神。

因为嫌聒噪,还用咒言禁止了所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国王。

她开始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新乐趣,虽然很快会腻烦,但多少可以打发时间,博她笑一笑,甚至高兴些时候。

国王最后一次派人去求她,侍女战战兢兢地回话说:王后在赏花。

塞壬一直很喜欢花。

他模糊地想起,在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他为了让塞壬开心,在自己的宅邸里准备了很多、很多四处收集来的花,把花瓣铺在床铺上,整座宅子都是春天新鲜的香味。

塞壬最初惊愕,然后大笑起来,高兴地拥抱了他,他们相拥着倒在床上。

他动情地对塞壬说:“我一见到你就爱上了你。你如此完美,就像从我梦里走出的,比我的梦还要好数千数万倍。”

她弯起眼睛,在房间昏暗的暧昧里震动着胸腔,抚摸他的脸:“因为你是我在地上见到的第一个人,你想象我是这样的好,所以我变化出符合你想象的样貌……

“啊,只是你的想象太模糊了,其他的部分我自己做了些完善。我做得很好吧。”

她微笑着说:“我什么都能做到。”

少年时的情话,他当时就没有多少当真。春天又到来了,窗外的院子里,鲜花在枝头绽放。

遥远的春天流进他干涸很久的内心,让他模糊看见那时候爱人眼里的光。

那光点太微小了,他睁大眼睛,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却仿佛始终离它很远。

国王死去的时候睁着眼睛。

塞壬在花园里听见他死去的消息,仿佛想了一秒他是谁,就很无所谓地回过头,继续去摘另一朵新鲜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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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葬礼由谁操办的,塞壬没关心,在侍女的百般劝说下,才勉强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去葬礼上走了一趟。

但真没意思,完全不热闹,寂静沉闷得令人难受。

许多人盯着她,目光仿佛是要求她必须在这里哭一场。真奇怪。

塞壬不想哭,又觉得这一切实在太没意思了。

但她想做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塞壬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塞壬总是待在宫殿中,稍微离开殿门远一点就难受,在外不能停留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多想这一点,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

国王过世,自然要定下下一任国王的人选。

便开始有贵族王爵直言道:希望塞壬搬出王宫。

王国的传统,便是只有现任的国王与其妻妾子女可以住在宫殿,其他王室成员都只能在宫殿外另设住所。

塞壬觉得这提议莫名其妙。

她觉得自己就该住在宫殿中,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动摇。

那些莫名其妙的的嘈杂建议令她烦躁,塞壬觉得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有什么事错误地发生了,仿佛一切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她感到自己被什么束缚住了,可那无形的限制是什么?

她是神明的女巫,无所不能,任何事都能做到,可她觉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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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许……那一定,是因为……她如此“喜欢”这个地方,“爱着”这个国家。

这个宫殿是她的,这座推罗是她的,这整个艾佩庇里亚也是她的。

王座理所当然是她的,她要是这整个国家里最重要的人,没有人可以反驳她。

只要万事万物围绕她旋转,那么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也一定会消失,她一定会是这个国家里最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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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记的东西,她忘记的,是什么呢。

大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否则,她怎么会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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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佩庇里亚有了一位永远不离开宫殿的女王。

她无所不能,奇思妙想,喜怒无常。

她追求永远新鲜的乐趣,又厌倦得非常快,仿佛任何东西都不是她想要的。

奇珍异宝,全世界新奇的东西全都涌进皇宫,流到她面前来,她仍然永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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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底哪里不足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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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给自己做了个巨大的浴缸,有一整层宫殿那么宽广,只有她一个人在其中游荡。

她喜欢浸在水里,喜欢水的触感。

即使将自己整个淹没在水中,她也能够自如地呼吸,清晰地视物。

但水里空空荡荡,塞壬心里也空空荡荡。

塞壬往水池里扔进家具、雕塑、花朵、植物,别人进献的新奇珍宝。

它们在水里腐蚀,损坏,但她的浴缸满当了。塞壬漂在水里。

她觉得,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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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想道,这双腿不对。

她本应该……有另外的,更适合游泳的“腿”。

这双腿不对。

她掰断了自己的双腿,鲜血从水里漫开。

但腿断掉之后,并没有替代的、更好的东西长出来。

她想象不到那更好的样子。

为什么想象不到?

她是最出色的魔法师,最厉害的幻想家。

她为什么想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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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从水池里浮起来,踏上地面时仍然用着那双接上了的腿。

她把水池填平了。

虚假的幻象无法填上心里的空虚,只提醒着那空洞的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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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想,她好像不爱这个地方。她好像不爱她的孩子。

好像有什么截然相反的情绪存在着。

但为什么呢?

所有人都替你证明着你的“爱”,你为什么否认这感人的事实为谎言呢?

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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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几个瞬间,塞壬忽然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

那冲动突如其来,很快变成了茫然。

仿佛自己的声音在提醒自己:你不应该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

是不该,不能,还是不想?

分不清楚。

她忘记了什么。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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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女王百无聊赖地坐在王座上,等待又一次例行的觐见。

所有珍奇宝物都会被送到她的宫殿里,铺开在她座前,等待她拣选。

如此之多的选择,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她已经不缺少,但她还觉得不足够。

缺失的是什么呢……想不起来,她始终在找,她总觉得……

旁边的侍从介绍说,塞利法斯一族为您献上了他们织绣的绸缎。

这是他们最出色的古老传承技艺之一。那纹样,那光泽,那绣艺……

塞壬的目光随意地在满地铺开的织绣中逡巡,突然,缓缓地定在了正中。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来,惊了旁边的人一跳。

她恍若未觉,在满地粼粼的织物里,只看见殿里正中低着头的塞利法斯。

蓝色的角羽在他头顶闪烁着起伏的光彩,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水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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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遗忘的,久久无法填补的空洞,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扑簌簌地,整个心颤动起来。

那个并不清晰的念想盘桓在她脑子里,仿佛是这十数年来唯一真实的一片倒影,照映出她空洞中缺损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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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故乡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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