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仇恨,未来,死亡,
“请,誓言,玛丽莱多,不要忘记……”
红色的长线正面向利利提亚脖颈切去,轻而易举地被相对的银线打消了。
利利提亚大笑起来:“如何呢,不幸的幸存者!这如此之多的声音里,有人死后还念着你的名字吗?”
西里斯冰冷地望着他,呼吸因为情绪的起伏变重。
“人类到底在鬼魂身上投射了什么呢?自己的自责和悔愧吗?自己的歉疚和恐惧吗?
“就像期望有神明可皈依求索,却不愿直视具体存在的事物。真脆弱啊。”
利利提亚说,“鬼魂只关心自己,就像人类生时实际在乎的东西只有自己身边那一小部分而已。太遥远的凶手,即使是那位无道的女王,也不会被它们所记忆。
“你如果是期望着他们死后还在憎恨你,这种想象会让你的道德感好受些,那就很遗憾了。它们大概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哪怕在你身体里呆了这么久,也不会长进什么记忆。
“如果想被鬼魂记住名字,下次记得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让他们足够恨你。
“让我开始就开始,说停止就停止,可没这样的好事。
“但看在你表情够难看的,我今天心情不错,就这样吧。我也不想为这种事惹女巫殿下不高兴。”利利提亚说。
他提到艾玛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月光在他眼中闪动了一下,让人几乎疑心是错觉。
西里斯顿了两秒,问:“你喜欢艾玛吗?”
利利提亚感到意外:“其他人听信传言也就算了,你也相信那套说辞?”
“自己理解不了自己的感情,挺可怜的。”西里斯说。
利利提亚动了下眉毛:“听起来我应该生气。可惜,我确实没有生气这种情绪。”
他挥了挥文件,示意西里斯让路:“如果你想找我不痛快,最好抓紧。否则等你的诅咒解除,要没女巫殿下护着,我想杀你太容易了。”
他说着,径自往另一端走了。
西里斯说:“你相信她能解开我的诅咒?”
“当然。”利利提亚回头,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她是谁的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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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刚回到房间,与艾玛房间相连的那扇小门上传来敲门声。
他把门打开,艾玛站在门口。
“我感觉到你回来了,就想过来看看。”艾玛看了房间内一眼,“你刚刚去散步了吗?”
“嗯。”西里斯说。
他让艾玛进了门,把小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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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个循环——艾玛也如此感慨。
他们去年刚来到阿瓦托芬时,这里正在筹备春祭。
一转眼春天又要来了,这次许多准备工作落到了艾玛身上。
她近来总在为此忙碌,所以回房间的时刻很迟。
但想到今天还没跟西里斯说过话,又很想来见见他。
西里斯曾想过房间里该添置一张长沙发,他自己用不上,但艾玛喜欢坐他并肩的位置,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牵他放在身边的手。
西里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沙发没有摆上,但他们可以坐在床沿说话。
艾玛向他介绍了今年春祭的活动安排,也断续说了些筹备的辛苦之处。
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拢了拢,嵌进西里斯指缝间。
艾玛说,去年春祭,西里斯没有去看过。今年她要主办祭典,但节庆的时间够长,等抽出时间来,他们一起去街上走走好吗?
虽然很多人已经知道她是女巫,但是伪装外表的法术和道具都有很多,不需要担心被认出的麻烦……
回应的是沉默,她偏过头,看见西里斯目光在空气中的落点。
艾玛眨一下眼睛:“西里斯,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西里斯停顿一下,声音很慢,“艾佩庇里亚十二月的时候有农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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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十一月开始筹备。
“秋季的收获堆满谷仓,裁缝店的灯彻夜明亮,市集上有许多折扣促销,日日热闹非常。
“神话里农神是日神的儿女,他们司掌大地和天候。
“人们向他们祈求来年丰收,风调雨顺。
“那之前我杀死了他们的第二个王子,哀悼的礼花还没有撤去。各个封地的贵族蠢蠢欲动,空气里已经能闻见战争的火药味。
“但人们还是喜悦地为新年奔走忙碌,相信着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变好。
“我决意死在新年之前。不愿分享他们的喜悦和希望。
“但新年还是到来了……没有祭典的篝火,没有庆祝的歌声,绝望地只降临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夺走了他们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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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看着空气说:“我想过很久。时间太漫长了。我甚至试着去找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
“直接杀死他们的不是我,但我解开了她身上的锁,亲手把刀递到了她面前。
“我是她的仇敌,她的帮凶。我和她罪行等同。
“神确实存在于世界上,但神不制裁女巫。
“那个诅咒把我和她牵系在一起,只要我死去,她就不再有凭依,那些被围困了这么久的鬼魂也都可以自由。
“至少这一次,我可以用自己的死让她不能称心如意。”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到艾玛身上,很轻,像随时会飘走的雾。
“我没有想过‘之后’,死亡是一切的结束。
“所有犯过错的人都得到报应,无辜者的时间继续行进,新年的祝福再次普照所有人。这是我能想象的,故事最好的结局。
“她送给我这看不见尽头的性命时,称之为‘祝福’。我不能理解。这样活着对我只是折磨,我猜这痛苦就是她想要的。
“但更多她仇恨的人变成了无知无觉的鬼魂,鬼魂既不明白意义,也不知晓痛苦。
“而只要活着,就一定会发生变化。好事和坏事会轮流到来,痛苦和喜悦总是相生相成……显得这一切不仅仅是诅咒。我因为获得的喜悦加倍痛苦。
“很多人说,复仇的尽头是空茫茫一片,荒芜的旷野。
“在燃烧过自身的灰烬中,有太多时间供回想与反思,最后只剩下切实的虚无。我想我提早明白了这一点。
“只是我的愤怒一直没有结束。
“它足够强烈,能让我忽视掉除这恨意之外的一切。让我还是我,让我能够清醒到今天。
“可一旦这火焰熄灭,我就不得不去面对除它之外的一切。我恐惧那样的未来。
“我知道,仇恨熄灭之后,没有理由需要我活下去,荒野上没有事物需要我去期待和实现。
“如果我因为那样的虚无,回过头来否定自己做过的一切,我宁愿结束在这可能发生之前。”
西里斯轻轻抽动手,从艾玛的指间将自己翻出,掌心向上。
他扣拢手指,穿过艾玛的指缝,抬起她的手,放在他们之间。
“女巫能做到任何事,我所拥有的对你算不上什么。”西里斯说,“即使如此,你确定,你还会需要我吗?”
艾玛肯定地说:“我永远需要你。”
西里斯望着她的眼睛:“那么,我把我的性命交给你。无论你决定怎样安排,我都听你的。
“如果你希望,我不会再尝试杀死自己。这是我的誓言。”
艾玛搭着他的手,愣了一会儿,看着西里斯的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浅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西里斯身前一沉,猛地被扑进了怀里,艾玛抱着他倒在床上。
“太好了。”艾玛的声音微微颤动,喜悦反而不真切。
她埋在西里斯颈边,很慢很慢,像是放下一颗悬起的心,在仍旧恐惧着失去的不安中,反复确认着获得的喜悦,因心上装满的分量沉重,满溢地涌出,“谢谢你。”
手上的分量空了,但艾玛整个人压进了他怀里。
西里斯犹豫一下,慢慢抬起手,最后只是扶在她身侧,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