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性格、能力，外在或者内里，即使她真的能形容出来，说得像模像样，也可能只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种借口，后来所找补的表象。

他遇见艾玛太早，在她尚年幼的时期，心智未熟，又缺乏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不安感很容易让她去依附身边年长而有力量的对象。西里斯是她那时唯一的选择。

不对等的力量与需求，不对等的见识与能力下，年幼者对年长者产生钦慕很寻常。

但年长的一方如果欣然接受，利用孩子的懵懂无知为自己博取好处，将压迫美化为爱情，充其量是个自我感动的垃圾。

他跟艾玛那时的关系实质并不平等。

西里斯不认为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中能诞生出所谓“平等”的爱情。

艾玛现在确实已经成长了很多。

但幼兽曾被关在笼中，纵然成长后早有破笼而出的力量，却仍会因为幼时根深蒂固的恐惧而蜷于笼中，止步不前。

西里斯知道自己对艾玛有类似的影响，而正因清楚，更不能对她所表达的恋慕轻易接受。

即使暂时抛开这一点，客观上，他们确实已经是两个能为自己言行负责的成熟的人，艾玛所表达的是她深思熟虑至今的结果，她的喜爱纯粹。

西里斯仍然无法接受。

在客观能力与素质上，西里斯并不过低评价自己。

但从品行与经历上，“劣迹斑斑”的形容太轻了。

无辜者的血能没过他头顶，他的自私卑劣酿成的恶果难消，应得那些悔恨痛苦。

而艾玛纯洁无瑕，从未杀过人，没犯过任何不能被原谅的错误。

她应该要有好人的善果，更值得所有最好的选择。

那样的选择不应该是他。

西里斯也想过，或许，艾玛这份喜爱只是因为求而未得。

如果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感到满足后，说不定很快就会厌倦。

人类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从无定性的女巫。

所以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哪怕装作两情相悦，接受她的感情，等到艾玛厌倦。

但这途中势必要欺骗艾玛，西里斯想象过，可即使是在她面前说谎都令他感到恶心，自厌与怒火一起上涌。

艾玛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他伪装的爱情只会是对她的侮辱。

如果真的尊重她，该回报的无论不该是这种自以为是的谎言。

.

西里斯回到拉的书房，刚进门，就见艾玛向他偏过头，睡眼朦胧地半睁着，长发滑过肩膀落下来，掉到桌面上。

“吵醒你了吗？”西里斯问。

艾玛摇摇头。

西里斯走到艾玛身边，在长椅上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摊着的书册，见艾玛仍然困倦的神色。

拉最有精神的时间，对艾玛却是最容易犯困的。

西里斯问：“要去隔壁躺一会儿吗？”

艾玛仍然摇摇头，眼睛却快闭上了。

她越过肩膀的长发悬着空晃荡，在阳光里泛着暖色。

艾玛的头发容易打结，这样随意地散着就更容易缠得厉害。

西里斯伸手捞起她的发尾，发丝触手仍然是凉的，柔顺地贴在他指腹上。

他把长发拨到她耳后，但艾玛晃一晃，发丝又掉下来，西里斯于是把那些落在她肩前的长发也梳到肩后，却正好向他露出脖颈。

神殿里温度适宜，但最近外面降温显著，艾玛的领口不够高。西里斯短暂地担心了一下。

这个距离下，又没了碎发的遮挡，艾玛的脸庞能看得很清楚。

她的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应该是有好好休息。

看着看着，西里斯和缓了目光。

没有收回的手和她过于近了些，西里斯的指背碰到她脸颊上，触感细细地挠过他，被微热的柔软接住了。

是因为被阳光晒到了的关系吗？西里斯感到艾玛脸上的温度偏高。

这想法刚一产生，折进那双金色眸子里的光线便很亮地闪了一下，刺人般晃眼。

西里斯没来得及撤开距离，艾玛就向他倒过来，双手穿过他身侧，紧紧环住他背脊，一头埋进他怀里，立刻无声无息。

刚梳开的长发又这么一折腾，这下是非打结不可了。

西里斯的手悬在艾玛背脊上，无奈地说：“……你不困吧？”

“不知道。”

艾玛哼哼着，很模糊地说，抓在他背上的手却收紧了。

拥抱的界线模糊，艾玛察觉到他对此并不很抵触，便钻空子般找机会抱一下。

很单纯的拥抱，没有再越界向其他含义的走势，西里斯并未强调和拒绝。

但他偶尔也觉得，这种宽容是向对方表达允许的信号。

决定拒绝就应该更彻底，而不是让对方觉得还有希望……但是更明确的拒绝，西里斯过去也表达过太多次了，他所以为的“彻底”效果也并不好。

西里斯一时不想做更多思考，艾玛压在他胸口上，分量沉甸甸的，挤走了心上空荡的冷气。

反复堆积的防御在温暖的气氛里松塌了一角，但环境安逸，这点疏忽似乎不急于补上。

他落下空悬着不上不下的手，搭上艾玛的背。

因为突然的触碰，她似乎应激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抓着西里斯的力道也松了些。

隔着长发与衣料，隐约能触摸到艾玛背上温热的血流。

指尖上的心跳不知道是自身胸腔的余震，还是对方血管里送来的一节音符。

艾玛现在的心情很好，西里斯能感受到，似乎因为这样，他也觉得心情变好。

“艾玛一定会很伤心”——突然间，拉似笑非笑的表情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调侃的、感到有趣的、又遗憾般的眼神。

西里斯迟来地感到被那话刺了一下，收住了手。

西里斯握紧拳，提醒自己：不行，不能被她们带着跑。

顺着女巫的节奏来就真的完了。既然自己已经有了决断，就不能这么轻易地把底线一降再降……

“你所认为的正确和艾玛的心情，哪边更重要呢？”

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西里斯沉默半晌，在动摇中坚硬地反省：总之，下次让拉直接闭嘴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