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有些事前申请报备,但这是女巫举办的宴会,所有人也就放松地不计较了。
无所不能的女巫在这里,能有什么事呢?
篝火晚会大多举行在夜晚,拉点起柴堆时却还是下午,明亮的日光下火光也热烈。
赫克米洛斯的白天长,日神信徒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普遍睡眠时间早,宴会大都不会办到太晚。在这里从下午开始举办宴会是正常时间。
地上铺了许多毯子给人们当坐席,堆着食材的桌边有几个烧烤架,擅长烹饪的魔法师熟练而迅速地烤完了一批又一批食物。
中午没吃什么东西,伊比奥到场后自然地融入了环境,远离了妹妹,走到桌边开始觅食。
西里斯拿了杯水,就坐去了毯子上。
伊比奥以为他是为了先去占好位置才放弃拿吃的,于是自己匆匆一吃后又拿了一盘食物过去给他,被西里斯以吃过了不饿为借口婉拒,便遗憾兼尴尬地坐到他旁边,不浪费地嚼嚼嚼起来。
伊比奥多少顾虑了下当着客人的面这么进食是否失礼,但想到他也不是还在贝努城邦时的贵族,赫克米洛斯风气向来如此,便放松地手抓食物起来。
虽然想跟西里斯谈话,但总不能一边吃一边说,就先专心地嚼嚼嚼。
他不说话倒清净。西里斯正在看拉那边,艾玛在和她说话。
拉当然是宴会的主角。
许多人有意无意看向她,但除去跟拉原本熟识的,甚至没什么人去打招呼。
有没话找话的只说一句就被拉无视,识趣的就在周围目光里离开了。
平时拉如果有兴致,没准会跟看着顺眼的聊上几句,但今天她注意力显然在艾玛身上。
拉有什么喜欢的事物时,往往目空其他的一切,只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目标,对其他都不关心。
而神殿的人看起来也都驯熟她这脾气,无人表达疑义。
这实际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这种被塑造的默认和听话,正证明拉对于此地绝对的统治力。
她是日神神殿的规则,她是赫克米洛斯的中心。
西里斯远远看着那边,并听不清声音,只能大概判断拉在向艾玛介绍食物,有时顺手介绍两个熟悉的同事,再或许讲些好玩的话题。
也不知道那话有哪里好笑,但艾玛有时会笑得弯弯眼睛。
伊比奥还没判断清西里斯和艾玛的关系,但他有丰富的在信息情况不明时和人展开良好交谈的经验。
“您也是从月神神殿来的吗?”伊比奥先提问确认基础信息。
“大致上算是。我不是神殿的人,只是路过。”西里斯回答,“还有,不用敬语。”
西里斯的外形和说话方式上并没有强烈的年龄特质,伊比奥犹豫一下:“但您比我年长很多,也知道很多我不了解的事。对于知识丰富的长者,学习的后来人礼节应尽。”
“客套的礼节尽是没用的东西,我已经觉得烦了。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讨论学术问题,这种增加沟通损耗的语汇更不必要。我不喜欢。”
西里斯没表情地说,目光落到伊比奥身上,“倒是你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来历和年纪,为什么完全不怀疑?她可能只是在开玩笑。”
伊比奥摇头:“拉不会开这种玩笑。虽然听起来有点离奇……但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着无数可能性。
“历史是存在过的事实,比起因为超出自己的想象范畴就去直接否定它,不如先倾听它。学者应有尊重客观的谦卑。
“既然你……不喜欢敬语,那我就不说了。
“这是个人喜好和选择的差别,你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喜恶,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你倒确实很适合当学者。”西里斯打量他,“知识往往令人自大,而越自大,所能从学习中获得的新事物就越稀少,视野也变得狭窄,所以傲慢的人浅薄。
“保持谦虚很难得……但愿你一直有这样的谦虚就是了。”
伊比奥莫名有点紧张地摸了摸脑袋:“我还远远没到能有什么傲慢资本的地步呢……历史也只是出于兴趣自学的,只是因为喜欢很有热情,了解的东西多一些罢了……”
西里斯说:“补充一句,过度的谦虚也是傲慢的一种。”
伊比奥愣一下:“啊……拉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思考一会儿,皱着眉,认真地说:“但我确实觉得自己所懂得的远远不足,这种谦虚不是为了变相地炫耀。
“比如说,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多学到了一些知识,那么昨天的我相较于今天的我在客观上更无知。
“我可以学习的东西是无法穷尽的,而人的寿命和能力都有尽头,那么在有限的范围之内,我也永远无知且不足够。
“我大概能够了解,我对自己的评价基于自己内在价值标准和追求的程度,但这种评价放到外界,会显得不够‘客观’。
“因为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生活经历,从经历基础中诞生出不同的评价标准。评价标准既然不同,会得到的结论当然不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样的评价结论实际是‘主观’的。
“我知道比起很多人,我或许更具有‘才能’……甚至专注和热情也是才能的一种。我也知道我比更多人更‘幸运’。
“我有很好的出身,非常好的家人,比常人有更多学习的机会和选择的自由。
“所以我表达出来的谦虚,即使发自真心,对没有这份幸运的人来说,也可能是一种虚伪的炫耀。
“但我没有办法改变所有人的看法,不能一个一个向他们解释我并无此意——即使解释了也未必有效。
“成见很难撼动,毕竟人对于事物的看法建立在自身的过往经历之上,而我无力改变他们的过往。
“再想一想……我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的理解和认同。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重要的人,他们能接受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更多人其实和我无关,我们彼此都是生命里的过客。
“但是,即使是过客,至少,我也希望尽可能不让对方有一段不愉快的‘擦肩而过’……我深信自己的无知,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不想否认它。
“所以,如果我的谦虚在他人眼里可能是一种傲慢,我会尽量克制表达这一点。”
伊比奥握拳:“也就是,尽可能减少和他人的交流。”
西里斯说:“前面听起来挺不错的,最后怎么得到这种结论?”
伊比奥像敲锤一样挥一下拳,严肃地说:“认真思考之后,我觉得这样是最适合我的。”
“说了这么多,听得出是你的思考纠结历程,看来是真的想过这么多。”
“人有时候就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因为感到困扰,不知不觉就想了很多……”
伊比奥苍白地划一下手,“我本不应和您……和你说那么多,但是,我想要向你请教很多事,所以还是很在乎你的看法,也不希望被你误解……
“说得可能过于繁琐,但我的思考方式一直是这样,试图完整地表述出来就用了很多话,抱歉……”
“我确实不讨厌谦虚的学者。”西里斯说,“关于艾佩庇里亚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但我首先想要知道,你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会记录下所有听到的事,把那些话当资料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