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西里斯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不少,但待在一起时,他仍然话不多。
一切有种沉闷的凝滞感,却又透着一丝她还描述不清的松动。
像是她曾经决定要离开费拉约尔斯的前夕,在将那个决定宣之于口的某个时间之前。
这种预感总是对的。
艾玛想,她需要离开原地,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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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玛前往日神神殿那天,陪同她前往传送门的是荷尔贝拉。
利利提亚似乎是有意避开了和西里斯见面,艾玛不觉得他会为此尴尬,或许只能算是一种他惯常的微妙体贴。
启动传送门的方式,艾玛看一眼就会了。
她敲击传送门顶上的魔法石,叩响三次,仿佛敲门问候。
镜面般的反光在魔法石亮起的同时暗下,变成一块不倒映任何东西的、流动的平面。
艾玛向荷尔贝拉告了别,看了看西里斯,然后回身率先触碰平面,穿过了它。
穿过传送门之后,抵达的厅堂与刚刚离开的形制相似,只是有些装饰不同,一切都像是被传送门所分割而对称的两半。
日神神殿的传送门所置的厅堂中站着一位男子,棕色的短发卷曲,一双温润的同色眼睛。
他身上的长袍齐整,配饰组合在视觉上富有协调性。他手腕上的吊坠里,有一枚银色的宝石正在闪光。
他望见艾玛从传送门中走出来,却仍然只是礼貌地远观着,直到西里斯跟着艾玛走出,后面再没有人,传送门恢复了镜子般的反光,男人才走上前,向艾玛行了郑重的礼。
“欢迎您远道而来,月神女巫殿下。我是日神神殿的神谕祭司,吉尔伯特,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吉尔伯特直起身,向厅门口邀请道:“请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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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到访突然,这么短的时间,我们来不及准备什么欢迎仪式,实在抱歉。”吉尔伯特措辞得体,语调真诚,歉意的分量适中。
艾玛想起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信,那温雅的字迹也和面前人的形象联系了起来。
他也针对信函的事解释道:“上次那封信,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很抱歉。
“我们的女巫殿下看见我写回函,觉得‘太繁琐’,自己抢去写两笔就扔了信筒……我很抱歉。她向来是那种性子……
“收到您回复的时间之后,她说‘挺好的’,让我不用再回函。”
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道歉啊。艾玛想。
吉尔伯特脸上闪过一点尴尬:“今天也是,只有我一个来迎接您也太失礼……
“我们殿下说,‘如果是她要到月神神殿去,她不想一过传送门就看到很大的欢迎阵仗’,所以‘将心比心’,对您的欢迎也从简。
“但她本来,说好了,今天,会一起来接您的。”
说到最后一句,温和的吉尔伯特已经有点咬牙切齿。
“——常有的事,很抱歉,请不要介怀。”
他深吸气,稳固了自己的微笑,看来对自我调节与想开确实非常有心得,“她可能临时有什么急事,一时没能赶上约定的时间。
“她记性很好,不会真的忘记,忙完之后一定会立刻赶来的。”
吉尔伯特停顿一下:“但是,梅努——啊,我是想,约定好今天本该到场的那位监察骑士,居然也没来……
“或许是另外有什么任务……这也是常有的……请不要在意。”
他的眼神已经有点空了。
艾玛想,这个人的职场环境真的没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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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吉尔,客人已经到了吗?”
清亮的声音先于人影而至,气息稳定悠长,沾染着一点放松的轻快,飘飘像要跃出窗外。
吉尔伯特一听到这声音,显然松了口气,但这气还没顺完,他在看清来人的样子之后,又猛吸一口凉气:“您总算——您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没什么,就是西区那座天体钟楼,顶上不是做了个不倒瓮吗?”
笑声一连串落下来,她话里每一个音节都在笑意里松动着,“——里面盛了好多小雕塑。结果那瓮倒了,小雕塑全撒下来,一大半掉进了钟楼旁边的泥地。”
“那里哪有泥地?”
“昨晚不是下了雨嘛!雕塑要是摔到地上就裂了,幸好摔进了泥潭里。一早上好多人去那里捞啊,我就去帮他们的忙了。”
“那您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成——”吉尔伯特吸气,呼气,扶额,“您明明有法术!”
“但这样好玩呀。”她笑着说,“放松点,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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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一下,一下,带着泥点,踩在神殿洁净的石砖地面上,留下一个个不均匀的脚印。
她赤着双脚,裙摆因为不便活动被撕开,卷到腰上系一个蓬松的活结。
她随手抽开结,破碎的衣料在风里翻动。
泥浆裹满她的双腿,浸了她大半身衣裙与长发,溅起的甚至落到脸颊头顶,她满不在乎地用沾满泥浆的手撩开脸边阻碍视线的发丝。
她的手指穿过长发,泥浆在她指间开始剥落。
当她手指滑到发尾松开,那金色的长发已如刚刚被清水梳洗后吹干,羽毛似的发尾轻飘飘落下来。
她每往前一步,泥与灰便从她身上消退一分。
艾玛对上了她的眼睛。
——金绿色的眼睛。
璀璨明亮,生机灼灼。
无数个微小的光点在她眼中翻涌,像不平整的流动矿石切面,在光线里折射出无数种细小的色彩。
那些繁复的颜色被那片金绿全部盖住,融洽地蕴含其中。
她非常漂亮。
艾玛对这一点却有些后知后觉。
因为看见拉的第一眼,人第一时间会意识到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存在于这里”。
那张扬的、过度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绝对的自信和与之伴生的轻松,只是出现就必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
迫使人屏住呼吸,倾听她,就像猎物天然畏惧猎手。
艾玛联想到上一个让她作此感慨的利利提亚。
利利提亚的漂亮是静态的,锋芒内敛,温和的表象外隐隐透出令人心惊的内在,因而分不清使人心率变快的是恐惧,还是糅杂着其他吸引力的神秘。
他知道自己的美丽,并擅长利用这份外表上的优势为自己谋求益处。
而拉毫不隐藏,她的锋利与耀眼全然外露,不为担心刺伤任何人收敛一分。
她的美是流动的,在她呼吸间,在她动作里,与蓬勃的生命力一同自然舒展,不作掩藏,不刻意展示。她知道自己的美丽却全不在意,任何特质都只是她的一部分。
她对上了艾玛的眼睛。
当她走到艾玛面前时,法术已将她全身的打扮焕然一新,是套面见外宾也算得上得宜的服装。
拉最后打一个响指,给自己换了一双平跟鞋。
“你好,我是日神神殿的女巫,你可以叫我‘拉’。”她盯着艾玛,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初次见面。”艾玛简单地介绍,“你可以叫我‘艾玛’。”
“‘艾玛’。”拉眨了一下眼睛,咀嚼这个名字。
在在场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拉突然抓住了艾玛的手,向前一步,两人交握的双手抵在胸前,贴得很近,艾玛能望见近处她闪闪发亮的眼睛。
拉望着她,声音里满含热情与喜悦,激动地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西里斯听到身边的吉尔伯特倒吸了一口巨大的冷气,闭上眼睛,退开一步,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胃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