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觉得她这性格很有趣,但作为朋友,偶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给她添堵的良心吧。”
“那还真稀罕。”艾玛淡淡说,又翻了一页书,“你受伤之后,贝拉很着急。她是很有分寸的人,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手忙脚乱。
“她及时把你送到医务室,你向她道过谢了吗?”
“或许吧。”利利提亚随意地说,“我不记得了。”
艾玛嗯了一声,目光仍然在书页上。
利利提亚盯了她片刻,笑道:“我倒是很喜欢您这种地方。”
艾玛又换了本书,没回话。
“说起来,议会大概也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和您这么快就‘和解’了。也难免连他们都往传闻猜测的方向考虑,以为是‘因为情感关系产生的纠纷’。”
利利提亚促狭地眯了眯眼睛,“整理了一下其他方面能得到的信息,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我都有点想把这个理由直接交给议会了。”
“冷笑话?”艾玛说。
“真让人心寒的感想呢。”
“对议会那边,我也确实感到抱歉。答应了誓约礼,却又毁约推迟,会给很多人带来困扰。”艾玛说,“但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因为习惯了,反而觉得好像也没关系。嗯……不太好的心态。”
“我也觉得没什么呀。”利利提亚轻快地说,“我离开罗穆卢斯之前,没有跟任何人交接过工作,不少资料堆在我房间里,走的时候一起烧掉了。
“哎呀,想到他们有多头痛,就觉得开心起来了。”
“你就是这种单纯不想让人好过的方面上最麻烦。”
“被说得这么直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艾玛望了他一眼:“你在乎的东西比看起来还要少,那些误以为能限制你的,在需要的时刻,根本起不到限制的作用。
“你可以合作,但不能信任。”
利利提亚显得无奈:“对别人或许如此,但您不一样。我的信仰全无虚假。”
“‘信仰’,这个词和你实在不相称。”艾玛的声音平静,每个音节都稳定,一粒粒扣落在地砖上,“常人追求神启,期待神言语指引。
“你却相反,你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神。
“允许你的神才会被你承认,而沉默不会否定你,其中有无数种肆意解读的自由。
“你不需要神开口,只要求祂存在。
“信仰哪个神对你来说都一样,只是那天你遇见的是月神的教堂,仅此而已。
“我对此倒没什么不满。你足够‘信任’月神,就像信任自己。
“对你这样极度自信到几乎自恋的人,把这种程度的交付与接纳称为‘信仰’,也可以理解。
“它是补全你自洽逻辑的一部分。因为信仰坚定,逻辑才如此稳固。”艾玛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我是会开口的女巫,不与月神等同。你为此失望吗?”
“不,您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利利提亚望着她,微笑起来:“恭喜。您彻底了解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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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叫你来说这个的。”艾玛合上手里的书册,“你能认出西里斯身上的‘诅咒’,应该在这方面有所了解。如果我想解开那个诅咒,有什么方向?”
“您想‘解开’啊。”利利提亚咀嚼一下这个用词,笑一笑思索,“现在想起来,那个诅咒的结构太复杂,那天一时没分清,其中好像有一个另外的部分。
“应该是‘契约’。有一端向外延伸,和单向的诅咒不同,想来有另外的契约对象。”
“我跟西里斯订过契约。”艾玛说。
“啊,应该是那个吧。契约语言很古老,是牢固的强效力类型,结契时间却比诅咒时间要迟,还在持续状态。”利利提亚停顿一下,叹气,“跟您契约吗,好羡慕。”
“这些信息我都知道。”
“包括羡慕这一点?”
艾玛掂了掂手里沉重的典籍:“第三层的书很贵重,有修复困难的风险,我不想把它们砸你身上。”
“我也不想,上次的伤口还没好全呢。”利利提亚思忖一下,“唔,我对诅咒的了解来自罗穆卢斯。契约需要双向的认同,但陷阱不好设置;单向的诅咒则相对方便。
“不少贵族喜欢养擅长诅咒的巫师,尤利乌斯家也有。我当时学过些避开和解除诅咒的方法,还因为无聊看了不少家族藏书。
“理论上,诅咒刚好在我擅长的法术类型范围之内,但我不太喜欢用。
“太迂回太麻烦,不仅需要各种条件准备,还需要与诅咒结果交换的‘代价’,施术者自己也无法避免。”
利利提亚望向她,“——‘那个诅咒’所牺牲的,恐怕不仅仅是艾佩庇里亚的国民,更是‘一位女巫的性命’,甚至于她的灵魂。
“这前所未有庞大的代价,不难想象它交换的后果有多恐怖。
“嵌在笼子上的锁,能带着笼子一起砸开已经很不错了。恕我直言,就像他自己所表现的,直接杀死他可比解开诅咒要简单得多。”
艾玛说:“我是问你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问你解决提出问题的方法。”
利利提亚笑一声:“好吧。那么尽管不一定有参考价值,我提一点个人角度的猜想:
“那些民众的死亡未必是诅咒所需的‘代价’,说不定,反而是诅咒‘结果’的一部分。
“如果能分离出其中的鬼魂,诅咒的结构就会松动。但现在那个诅咒也还是完整的,所有鬼魂都是稳固结构的一部分。
“分离鬼魂可以削弱诅咒,但只有削弱了诅咒才可能分离鬼魂,真是难解的悖论。”
艾玛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谢谢。”
“您是想把这里的书都翻一遍吗?”利利提亚环视了一下,“虽然藏书室第三层的书做过特殊防护,可能屏蔽您的探查感知,但这概率也不是很高。况且,这里的书太多了,这种做法耗神耗力,还未必有效。”
“大概是的。”艾玛把手里的书放回去,“但暂时想不到其他办法,随便做点什么也比不做好。”
“纸面理论终究只是纸面,这时候,您更适合散散心。我想到有个地方,或许能给您灵感。”
艾玛抬抬眼:“哪里?”
利利提亚笑笑:“女巫的诅咒,恐怕也只有女巫能解开。
“我并无贬低您的意思,也并不看轻自己,但我必须承认,现时现刻,这片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应该是——
“位于赫克米洛斯的日神神殿中,那位如今在位的‘日神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