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因此幸免,这样的奇迹说不定也能发生在其他的塞利法斯身上呢?
“但我再没有见过同样的奇迹。
“艾佩庇里亚灭亡之后,我才敢去占卜是否有幸存的塞利法斯。
“我没有找到。就像那么多年里无数占卜师的证言一样。
“但即使所有占卜师都那么说,塞壬自己也再找不到任何塞利法斯,她仍然强调这则悬赏。
“送上赝品者被她处死,时间日久,逐渐不再有人提了。
“我切掉角之后被奴隶贩子捡走,卖到了黑市,跟着那边的药剂师学会了制毒的本事。后来去到各个城市,跟贵族们打交道。
“因为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幸免于被卜测,我对有占卜能力的魔法师都很戒惧,惟恐来历被发现。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可是幸运不能让我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我不能想象我作为那个唯一被幸免的,就这样偏安一隅,提心吊胆地度过一生。那是对逝去同族的背叛,也是耻辱。
“我不能接受害死他们的人仍然安然无恙地活着。无论是为赏金行凶的人,还是王座上无人能撼动的女王。
“她应该得到报应。
“如果没有人做得到,那我就去当她的报应。
“我为了复仇,算计谋杀了很多人。许多人罪有应得,也有许多人不该死。有人只是可能危及我,就因为那个可能被我杀死。
“我不觉得自己多么光明正义。我逝去的同族无辜,我犯下的罪行与他们无关。他们不曾要求我杀人作恶。那些行为只出于私怨。
“我感到愤怒,为这愤怒我去杀人。
“如果没有这种怒火,我不能活下去。
“即使我曾经是受害者,在无数次为自己而主动去杀人的时候,早就和凶手无异。无论那个出发点是否听了叫人同情。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但我对自己说,这些是为了复仇所必需的。
“等到女王得到她该有的报应,等她死去之后,我就杀死自己。
“那未必谈得上赎罪。死亡比活着轻松太多了。
“我很清楚,一旦复仇结束,我就没有任何活着的理由,也无法面对自己害死的性命的重量。当复仇无法再让我逃避这一点,我就只能换死亡来逃避。
“在我准备好复仇需要的一切条件之后,只等待实行。但……
“我不知道她是女巫。”
西里斯的指节骤然收紧。
“那个时候,我没有女巫的概念。
“对女巫仅有的了解,是相邻的赫克米洛斯中,日神神殿的领导者被称为‘女巫’。我以为那是他们宗教内部的特殊称呼,传说总是有所夸大。
“即使女巫如他们所说,是神明天选的魔法师,这样的人也只有一个。日神神殿有女巫在位,塞壬不可能是。我没有多想过。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的法术很不错。比起推罗众多的魔法师,都算得上出色。……我没有轻视塞壬的意思。一点都没有。
“我为了杀死她做了无数准备。以整个艾佩庇里亚国土的范围为法阵范围,以她所在的推罗为圆心布置阵脚,又在推罗城周边设置了第二层同样的法阵。
“那个法阵是单向的。阵眼在我身上,当我处于阵中时,唯独不会限制我。
“而法阵会将塞壬限制在宫殿之内,让她无法使用法术。我以为是这样的。
“可当我面对塞壬的时候……她夺走了法阵的控制权。”
西里斯说得越来越艰难,几乎一字一顿。
“塞壬把那个单向流动的法阵整个反向逆转,甚至改写了整个法阵的术式!
“把围困她的阵型改成了献祭,以……艾佩庇里亚全部国民的性命为代价,
“以她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诅咒我无法死去。”
西里斯抓紧了自己的心口,衣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如果这是她对我的报复,那她确实成功了!唯独只有想死去的我又活了下来,为这个诅咒多活了一百七十年!
“我不仅没有死去,甚至在魔法上,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接近于她。
“献祭而死的民众的鬼魂在我身体之内,塞壬的灵魂也一样。”
西里斯抬起眼睛,直视着艾玛,怒火在他眼中明亮地烧灼,艾玛不能移开视线。
“所以,我开始具有近似女巫的能力。魔法,直觉,对‘命运’的感知……我甚至能梦见她的部分记忆。许多东西把我认知为她。
“因为她没有彻底死去,没有消散,还活在我身上!
“我还注意到,魔力的性质是不同的,因为它们源于不同的神明。
“我没有信仰过海神一天,但受到诅咒之后,我魔力的性质,却仍然和最初一样,毫无变化。
“我一直非常困惑,为什么塞壬找不到我。为什么只有我逃过占卜活下来。为什么只有我切掉双角还能活下来。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只有我去恨她,去报复她,去试图杀死她,只有我具有走到她面前的命运,因为我在她的命运之中,注定结束她的痛苦吗!”
西里斯猛地起身,抓住了艾玛的肩膀,双眼颤动着,声音在怒火中扭曲:“如果我幸存的性命,我的法术,我所做的一切,我拥有的杀死她的资格,连我恨她的权力都是她给我的!杀了我!艾玛,求你——”
艾玛拥抱了他。
她靠在西里斯肩膀,手掌抵在他背上,感受到他的躯体因为强烈情绪而颤抖,安抚地收拢手臂,将他拉近自己。
“——再给我一点时间。”艾玛压下自己声音里一点不合时宜的,明亮的情绪,埋到他脖颈边,声音很低,“我会想办法。抱歉,西里斯……再等我一会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