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讲什么海神,什么鱼和鸟血脉相融的奇迹,讲得累了,发现孩子们仍然听不进,也只能叹叹气,恐吓般讲点务实的警告提醒:
从前族里有人因事故切去一角,此后就神志半失,浑浑噩噩,终日不清醒。
凡是角羽断折,便会招来厄运。
若有损伤,损伤从此不可逆。
但如果悉心爱护,珍重以待,这对角便会庇佑塞利法斯,实现你的心愿。
塞利法斯不可失去其角羽,失去双角就等于失去性命。
.
.
在一个塞利法斯向女王朝献绸缎绣品时,在织物满地粼粼的反光里,女王从王座上起身,说:我要他的双角。
“我要所有塞利法斯的角羽。”
.
.
那毫无疑问是不讲道理的掠夺。
但这样的奇想与暴行,在塞壬女王当政的艾佩庇里亚早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
没有正当的由头,就编造理由,罗织罪名。
掠夺变成围猎,变成屠杀,变成讨好女王的筹码。
她是最强大的魔法师,最了不起的占卜家,她想要的没有得不到,没有一个塞利法斯的去向能逃过她的眼睛。
人们说沾血的蓝色角羽在她身边堆积如山,远看光波粼粼,比故事里的海洋更绚烂瑰丽。
任何人都不可信,任何人都会出卖塞利法斯。
甚至不必等女王亲自转动眼睛,她一道悬赏令,数不清的人便要主动为她献上猎物。
一度被冷落的宫廷预言家更以为这是证明自己才能的大好时机,为追猎者们提供线索坐标,在谈判桌上为功劳归属分成争执,用秤量取塞利法斯的性命。
他想逃离那严密的罗网,却不知道该往何处逃去。
能够被称为“家”的地方,塞利法斯们聚居的村庄,是第一个被他们围猎的地点。
那曾吸引他的对外界的向往,将他在那灾难发生前带离了村庄,却使他幸免于难。
他作为学徒在工匠的帐篷外听见他们议论塞利法斯的悬赏,在他们迟疑和谋划的缝隙里,毫不犹豫地当场逃离了营地。
可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怎么能逃得赢那密不透风的追捕,逃得出所有素不相识者的贪婪,逃得过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的眼睛?
他怀着最后一点侥幸地,逃回他出生的村庄,远远地望见那片黑色的灰烬。
最后一点侥幸是他做了一场噩梦,一切都只是梦里的幻影,他可以在家人身边醒来,看见世界仍然如初,无忧无虑。
他在废墟中从最后的侥幸里醒来,浑身冰凉,只剩下满怀痛苦与恨意滚烫。
但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到,他的恨意是一把无力的刀。
他从怀里拿出自己仅有的匕首,用一种无路可退的、几近疯狂的思考想:
那些围捕他们的人,想要的都是塞利法斯的角。
那就让他们永远得不到。
他亲手切下了自己的双角,从根部割离。
他曾经不知道塞利法斯失去角会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他们和角相连如此紧密,割掉双角如同挖出自己的心。
但仿佛是那时的疯狂战胜了痛苦,剧痛没有让他立刻晕厥。
他在恍惚里想起,长辈们曾说过,塞利法斯的角可以实现人的心愿。
他一直不相信。但那时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抓着自己切下来的双角许愿:
所有害塞利法斯落到如今地步的人,都要遭受报应。
他们要尝受塞利法斯所受过的痛苦。
这一切背后的祸首,我要杀死她。
她绝不能轻易死去。
他许完愿,将那对角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
.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神明,面对这样的惨剧和暴行,祂们为什么无动于衷呢?
如果世上没有神明,他又为什么切断自己的双角之后,还能活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