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星说:“你决定留在这里。”
艾玛说:“我是这么想的。”
星星上冰冷的光线缓慢地闪动了一下,它说:“你并不高兴。”
“这是我现在最好的办法。”艾玛说,“阿瓦托芬,这座神殿,这个房间,是距离你们最近的地方。
“无论是天上那一半,还是地下那一半。待在这里越久,我和你们之间的联结就越深。越接近你们,我越强大。”
星星沉默,不言不语。
艾玛慢慢低下身,脸贴到膝上,声音很轻:“人类都有故乡。都渴望回到故乡。到底怎样算‘故乡’呢?
“奥辛莱特的日记里,后来很少再提到她出生的地方。她应该是很喜欢阿瓦托芬。
“怎么会不喜欢?这为女巫而存在的‘理想乡’。
“女巫们在这里建立维护这样一座神殿,为了我们在地上有家可回。”
艾玛向星星伸出手,又拢回手指:“靠近你,对我们就如同回到‘故乡’。即使是我也能明白,我在这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这里漂浮的粒子性质与我如此相近,魔力回应远强于其他任何地方。
“仿佛我是这里的一部分,我是这里的心脏,就像我生来在这里。我生来‘应该’在这里。”
“但这就太讽刺了。”艾玛说,“毕竟,我是被你们舍弃的部分。”
“我们并不认为那是‘舍弃’。”星星说,“你是我们的‘变化’,我们对于生命和个体的好奇。
“‘情感’‘好奇心’,都是不稳定要素,我们必须将这些部分从集体中分离,为此创造了‘女巫’——这个名字,是你们自己定义的。
“对我们来说,虽然女巫具有个体的形态和特征,但你们的本质与我们并无不同。你始终是我们的一部分。”
“因为害怕变化,就要分离我们,为了保持你们的稳定。”
“变化意味着风险,我们不拒绝学习和改变,但必须确认改变的方向不会将我们引向毁灭。
“我们的存在太广阔,为了保持存续,必须维护集体意识的统一和稳定。”
“胆小,谨慎,怕死。”艾玛说。
“你可以这么说。”祂回复,“渴望存续是生命的本能。我们不符合生命的常规定义,但具有生命的特征。
“惧怕死亡是天性,不需要为之感到羞愧。事实上,我们也不具备能够体会‘羞愧’等情绪的机能。”
艾玛自嘲般笑了笑:“是啊……事实上,我也没有资格嘲笑你们。我一样害怕变化,逃避毁灭的可能。这不是完全和你们一样吗。
“但是……我能感受到,我和曾经那些女巫也有所不同。比起她们,我天然地更接近你。”
“是的。”星星回答,“你诞生的时候太虚弱了。我们找到适配的胎儿时,你的灵魂几乎死亡。
“我们分离出来的部分,不足以支撑建立一个单独完整的灵魂,需要寻找与我们契合但缺损的灵魂,以我们分离的部分将之补全。
“因为你人类的灵魂几乎破碎,我们补足你时,属于‘我们’的部分就格外多一些。
“这对于你的性格和感知能力确实有所影响。你似乎为此很困扰,抱歉。
“但请不用太介意,对我们来说,你是完美的。”
艾玛看了那颗星星一会儿,说:“你还记得奥辛莱特吗?”
“当然。”祂说,“我记得你们每一个。当你们作为个体消亡时,又会回到我们中间。我们不分彼此。”
“……这个问题确实多余了。”艾玛压了压额角,“‘你们’全知全能,通晓一切,命运之河就像你们的生命活动。时间在你们之中,你们没有遗忘的概念。”
“是的。我们记得,甚至记得我们意识诞生之前发生的东西。
“我们知道这世界的全部,我们能做到任何事。只是,除了涉及自身生存状态的事项之外,我们不具有要去完成某件事的‘欲望’。
“但这一点上,你与我们不同。”
“刚才,‘我们’和那个人对话的时候,你关闭了自己的意识。我不能理解。”星星说,“你对他具有‘欲望’,但你试图否认。
“你因为不了解他而感到恐惧,但‘我们’知道他经历过的一切。只要你向我们询问,我们可以告诉你任何你需要的信息。
“你拥有使用我们的权利,但你选择拒绝。”
“……我想要了解有关他的事情。”艾玛固执地,低下了眼睛,“但我希望是他亲口告诉我,以人类之间交流的方式。而不是女巫的方法。”
“你过于在意自己人类的身份。正因为你知道自己不同于人类,才会如此强调。甚至于,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等于我们。”
星星的光变暗了片刻,仿佛也因为困惑沉默,“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每一位女巫都有不同的看法。那是你们的自我定位,你们对自身‘个体’的定义。我们接受这种定义的差别。
“‘女巫’是我们的‘可能性’,你们的思考,困扰,决定,对我们都有价值。
“我们观察你们,就像观察我们自身存在某一种可能性的形态。”
“但是,你的行为和想法割裂,自相矛盾。
“认知上,你拒绝接受我们;行动上,你在让自己靠近我们。并且,这种矛盾在阻碍你得到你想获取的‘力量’。”
“……我知道。”
艾玛伸出手,抚摸自己心脏所该在的位置。
那只手穿过胸口,直直没入,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这是她的内心,不具备实体。
而她在内心中构建起的自己,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
“……我再清楚不过。”艾玛低低地说,“就像你本身,其实没有天空中看见的那么明亮。我们都只是反光的镜子,借助他者的光辉塑造自己。”
“我想到过母亲。她确实爱我,尽她所有的能力,因此我能爱她。
“但她自己所不具有的,她自己也不曾得到的,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给我。
“可是,西里斯——我知道,我能看见,他具有我期待的,我缺损的部分。
“他会补全我,他可以补足我作为‘人’的缺失——给予我不曾得到的东西。
“所以我这样地……害怕失去他——
“害怕毁掉他。”
星星长久地沉默。
艾玛在膝上收拢手臂,更深地将自己埋下去。
她问:“你要劝我吗?”
“不。”月神说,“‘我’是‘你’,‘你’也是‘我’。‘我们’是一体。
“我知道你所有的想法,你也知道我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我所说明的,不超出你已经得知的限度。
“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你在自问自答。我们没有主观情感,不会表达出你思考以外的意见。
.
“你是我们的女巫。主动权在你。
“如何选择,怎样使用,只有你自己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