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
距离越来越近。
在他们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西里斯听见耳边不算熟悉的声音——说着他最熟悉的语言。
西里斯停住脚步。
他有几秒钟没回神,怀疑听到的只是错觉。
那语言写录在他骨血里,早自耳畔消迹,却仍然于他脑海日日盘桓,发声于不同的振动,说着含义近似的话。
无数次重复,永不知疲倦。
利利提亚的声音比回响更清晰,在繁杂的底噪里失真,让人疑心是真实,还仅仅是发生于回响的幻觉。
额角的血管跳动。
西里斯对自己说:那是现实。
他很快冷静下来,那种迅速的掩饰习惯接近本能。
西里斯回过身,看见利利提亚正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微笑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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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回答,用通用语:“抱歉,我没有听懂。”
利利提亚笑了笑,用那种语言继续说:“为什么要撒谎呢?”
他大概有一点失去耐心。莫名其妙的烦躁从晦暗的阴翳里浮起。
“意思是,我不想回答。”西里斯冰冷地说,“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利利提亚没有追问。
西里斯不想跟他打哑谜,头也不回地走了。
利利提亚站在原地,只是目送着他离开的身影,仍然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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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罗穆卢斯人。
西里斯为自己寻找解释。
多学过几门语言不奇怪,问题在于准确地用这种语言来试探他。
他发现了什么?
他疏忽了什么?
西里斯跟许多人打过交道,凭借感觉和经验,他判断利利提亚不适合用逻辑来分析推理。
这类人的行为如果别有深意,一定会有后续。西里斯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他也确实没有去主动质问的打算。
看见利利提亚时产生的厌恶近乎应激,让西里斯难以保持客观冷静。
他突兀想起另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种模糊的不适骤然具象了两分,像火堆里扔进木柴,惊起一丛火星。
——他跟那个女人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
西里斯想。一样让人厌憎的个性。
回过神时,西里斯发现自己走到了女巫的房间附近。
他对神殿的布局构造已有一定的熟悉,通往女巫房间的路,他也走过几次。
西里斯本想回自己的房间,身体下意识的指向方位却带他走到了这里。
他跟艾玛之间契约的存在感薄弱,像连接着他们心脏的一根细线。
西里斯能据此感应到艾玛的大致方位,并确认她生命体征正常。对艾玛想必也一样。
契约的感应让他清楚,艾玛正在房间里。
西里斯犹豫了片刻,想见她的心情微微动摇。
他有一周左右没见过艾玛。
誓约礼的日期大致确定,今年结束之前是来不及了,仪式的种种准备,最早也要明年初才能完成。目前就定在明年二月。
艾玛最近忙于筹备各项对接,他没去打扰。
虽然想要保持距离,但是一周没见过面,主动找她一次,应该还算正常。
西里斯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
房间里艾玛说:“请进。”
他拉开把手,看见艾玛坐在沙发上,身上一袭繁复的礼服,长长的裙摆垂到地面。
听见开门声,艾玛回过头。在看见西里斯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惊愕。
一位女性正半跪在沙发边上,托起艾玛的裙摆,听见声音,也向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手臂上缠着根卷尺,沙发一角放着厚重的布料样品册,册子正摊开着。
她看了看艾玛,又看了一眼西里斯,便很识趣站起来,收好自己的工具:“——如果您满意这件,我就先把这个方案放进备选,设计上还有几处未完成的细节……其他下次再细说吧。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两位。”
她向艾玛行礼告辞,艾玛点点头。
经过门边,女人也向西里斯点头致了一礼,出去时还带上了门。
“打扰你了吗?”西里斯问。
“没有。”艾玛回答很快,“那是文礼司的人。这件礼服刚做出实物,拿来看看,正好讲得差不多。你有什么事吗?”
艾玛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书上。
那是两本从藏书室借来的药方集录,一开始就没有作为一个见面借口的打算,现在也难以临时充当一个合适的由头。
“不……没什么事。”西里斯说。
“啊……是吗。”艾玛答得有些僵硬。
他把书放在沙发对角的柜子上,靠在柜边。
落地窗外的月光正对着艾玛,层层裙摆上的花纹与针脚都能看得清晰。
艾玛却低着头,像避开他目光似的,盯着自己的手。
话题不是没有。远到她的安排计划,近到她现在身上的礼服。
但两人谁都没有说,一阵尴尬在他们之间凝滞。
西里斯也多少觉得自己有点莫名。
没有任何想说的事,没有什么打算沟通的问题,只是凭着感觉找到艾玛房间,三更半夜,还打断了对方的正事。让人有点气闷。
他于是无意义地跟着看了一会儿艾玛的手,过了半分多钟,感到自己的行为蠢得有点好笑。
西里斯抵着柜角起身,打算离开:“我还是回去……”
他的声音倏然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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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异常的,极度的寂静自周边蔓延开,仿佛天地间所有灯光音声霎时失色,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月光。
巨大的月亮俯身下来,如同天空贴于窗前的一只夜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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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问题要问。”
肯定的语气。
没有感情,没有起伏。
仿佛四周空旷,于极远的渺茫处发声,自带重叠的回音。
那是艾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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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沙发上的艾玛放松了肢体,交握的双手松松搭在膝头。
她向后靠住椅背,对西里斯抬过眼睛。
金色的双眼中,那对深色的瞳孔变得极浅,泛着两点微小的银光。
一根银色的细线横亘着穿过她金色的虹膜,线条随着她发声波动,变化成不规则的曲线几何。
在艾玛身边时,西里斯脑海中的声音会安静很多。
但从未如此安静,寂寂如同消失了一般。
背后的月亮冰冷而沉默,光辉灼灼。
亘古如此,从未变化。
月亮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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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浩渺的寂静里,西里斯终于打捞回自己的声音。
他走到艾玛面前,将手抵在心上,行了极郑重的一礼。
“贵安,初次见面……‘月神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