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弱小的鬼往往会远离比它们强大的同类,以避免自己的彻底消失和死亡。
“‘想要活下去’是鬼的本能,听起来像动物,但和动物仍然不同。
“它们没有真正的思考能力,无法对话,互相间也不能交流。
“鬼是已死的灵魂。已经死去的东西上,生长不出新的思考和感情。
“鬼魂总是无数次反复地、重复地、无时不刻地念叨着自己的愿望,但那些音节不对它们具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些活动噪音。
“它们所具有的执念是他们死去那一刻的定格,也只属于活着的他们。
“死去的鬼魂是那份念想下诞育出的,纯粹只有活着欲望的空壳。
“无论被因果贴上什么标签,导向什么方向,也不会有任何新东西从它们身上产生了。
“多么可鄙的本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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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利提亚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不仅仅是‘能看到’。
“我不恐惧鬼魂,但它们不间断的低语、那些无意义的重复音节令我烦躁。
“无论去到哪里,总能听到那些声音,不分场合,我要装作听不见,但那些噪音不断地、不断地反复回响,有时让我难以集中精神,有时甚至连睡眠也困难。
“我的神经较常人敏锐,那些声音给我带来的困扰也更多。我厌恶那些声音。
“应该说,我讨厌鬼魂。
“它们不具备思考,声音也毫无意义,不存在任何可能性,除了给人带来麻烦之外毫无价值。
“我有时能听见自己心里迫切的一种声音:我想让视野里所有鬼魂消失。我想杀死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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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一次偶然的意外。
“我被草叶割伤了手指,伤口很浅,但渗了血,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那瞬间,飘荡在附近,原本视我如无物的鬼魂——看见了我。
“那种目光——那是它们望向同类时,衡量猎物和猎人地位的眼光。
“可最令我惊讶的是——我能理解那种反应。
“那时第一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是:我可以杀死那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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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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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利提亚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时候我大约七岁。我第一次杀死鬼的时间,比我第一次杀人更早。也还不会用什么魔法,只是掐住了鬼的脖颈——哈哈,算是脖颈吗?
“我也说不清它是怎么死的,但我确实杀死了它……我‘捕食’了它。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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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理上看,即使有诸多差别异常,我仍然算是,甚至是一个非常‘健康’的人类。
“我确实具有人类的呼吸,人类的心跳,会流动的、鲜红的血。
“但我的灵魂在出生时就已经死去了一半。
“我是一半天生的鬼。我兼具鬼所有的本能与特质。
“我能看见鬼魂,并且,在受伤状态下,它们也能‘看见’我。我们彼此都可以将对方划进狩猎的范畴。
“发现自己有能够触碰和杀死鬼的方法之后,我就开始寻找更有效的捕猎方式。
“大人们所宣扬的神明和信仰,我并不很相信,但那许多施加魔法的道具确实对鬼有效果。像是驱鬼的护身器具,我亲眼见过它们将鬼魂挡在防护之外。
“我学习了许多制作杀死鬼的法术和道具的方式,也得益于许多通灵师的成果。
“罗穆卢斯太多血债,通灵师的生意历来兴旺。至于彼时我还不能使用魔法,也很容易在城里找到了可以代工的工匠。
“最初,我定做了一把可以杀死鬼的匕首。它很锋利。
“只要我随便在身上划开伤口,鬼魂就会发现我。
“被我杀死的鬼会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像鬼魂吞噬其他鬼魂。
“这种‘进食’使我越加强大,也让我越来越接近于鬼。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稍微迟了一点。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捕猎鬼的那种狂热,并非出于对那些噪音的积久怨恼,而是我自身本能的……饥饿。
“物质无法填补的饥饿,没有执念、没有情感的那一半死去灵魂里的空虚,仿佛这种捕食可以将它填满。
“可即使知道饮下毒药也只能缓解一时痛楚,乃至会带来更大的空虚,我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杀死了很多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鬼魂们从看见我时会向我靠近,到一发现我就立刻逃离。它们恐惧我作为鬼的强大。
“而这样的负面效果也越来越明显。
“我的体温更加降低,心跳在变慢,原本便迟钝的情感能力近乎麻木。
“而我仍旧在渴望杀死鬼。甚至于,我渴望杀死其他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