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据说,女巫要是在某处长久停留,那里的天象变化就会成为女巫心情的外显。
“女巫如果心情好,则天气晴朗;如果心情不好,就会有狂风暴雨。”
艾玛沉默数秒:“弗里蒙斯先生提过这个。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能让您凌晨一点在这儿散心的困扰,想必我帮不上忙,问话就太多余了。”
“我不讨厌你这种自我认识过于清楚的地方。也或者,只是把虽然有好奇心,但又怕麻烦的话说得太漂亮。”
“怎么会呢。”
又走出去几步,艾玛问:“前天的戏剧,你觉得怎么样?”
“精彩的演出,听说很受好评。等夏季公演结束,就会正式搬上剧院舞台,剧本也向其他部分剧团开放。
“文礼司最近有很多演出台本要审核,忙得够呛。神谕祭司对神话文书这边有一定的管理责任,我也连带看了不少。”
“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新作?”
“您如果有兴趣,还是问问其他更专业的观众吧。请见谅,我看得太公式化。
“我参与审核时要考虑的,只是剧本中涉及神话传说的部分是否会造成不良公众影响。
“举例说来,阿瓦托芬的戏剧中,不能宣扬其他信仰,如果涉及月神,对祂的形象也有严格限制:不能是负面的,不能过于立体和人性,不能以祂为主角来写伦理感情。
“如果剧本过关,需要有演员饰演月神的角色,还要通过祭司占卜征询月神殿下的准许。
“总之,需要很谨慎。
“许多剧作家为免争议,会捏造些更安全的神明形象,像是《格洛丽亚》里的湖水女神,取自常见传说中月神子女的设定,是种常见的聪明规避。
“但如果影射太明显,又触犯前几条限制,也是不行的。”
他们走得很慢,利利提亚停下来,艾玛站住脚步。
他伸出手,探进雨里,雨点打在他手心,利利提亚笑了一下:“在信仰尚未成型的年代,人们对神明的诠释完全出于自身期望。
“直到王权建立,为了自身的权威,当权者们便开始窃夺神明的代言权,对神的权能做出统一的划分定义。
“譬如在法律订立之初,便要约束人类天性的野蛮,教化规则与文明,从此杀戮在社会里必须被赋予意义。
“所以人们常说,生杀予夺是神明的天权,而杀人者僭越,是冒渎神明的重罪。
“王权的正当性从神权里取得,被神明所认可的王也获得神所给予的杀人权利,受王承认的杀人之举便同享这份正义,虽僭越可免罪,暴力支持的统治由此延续。
“但当权利争斗,王权交替,这份正当性难以归属时,人们又要凭借神明的名义。
“就像那幕剧中,纵然格洛丽亚不失道义,也必须要有神明给予的圣剑,神明所赐的杀人之权,否则她再多美德披身,也只是个无法得到承认的悖逆者。
“历史里不缺乏这样的故事,神明永远只能站在胜利者诠释的立场。”
艾玛说:“你不相信这套理论。”
“当然,换一个视角看来,不过是人类的文字游戏。
“人们总是赋予神明太多期望,指望祂们理解人类的公理正义,又把祂们的沉默当认同。
“但神明只是从不言语,对所有性命一视同仁。”
他从雨里收回手,望向艾玛。
艾玛移开目光,问道:“你喜欢《格洛丽亚》的结局吗?”
“结局?唔……无论从角色还是故事来说,都很经典正统,没什么好评价。”
“那个少年的结局呢?”艾玛说。
“那个角色?”利利提亚思索一下,为难地皱眉,“诚实地说,我不喜欢呢。”
艾玛动了动眼睛,看向他:“为什么?”
“他只是遇到格洛丽亚迟了一步,得到那份正当性晚了一些,戏剧性的设计。无论是否被原谅都很容易。”利利提亚淡淡说,“何况,他只杀了一个无辜的人而已。”
艾玛默了片刻:“……‘任何人的性命天然等重’。”
“真是慈悲。”利利提亚笑了笑,口吻微微叹息。
“我没有杀过人。”艾玛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飘出来的,反射着空空的回声,不知落点与发声的意义。
“那么,一定有人替您做了这些事。”
艾玛沉默。一时只听雨声清晰。
“您认为杀人是不可赦的罪吗?”
艾玛的眼睫颤了颤。
西里斯冰冷的声音从她心里升起来。
所以她听见自己开口,几乎不像自己在说话:“或许是。”
“啊……那么,我信仰的女巫殿下要是这么说。”
利利提亚转过身,忽然向艾玛跪下来,祈祷般交握双手,却睁着眼睛,仰起面庞看她。
他的声音接近虔诚的,掺着一层轻薄的狂热。
“——请您饶恕我,宽恕我杀人的罪行。”
利利提亚的字句冰冷,却音调轻快,双眼明亮,唇边仍带笑意。
“我杀过的人数以百千计。我不知他们的姓名,不知他们的来处,不知他们有罪或无辜。
“如果您要判决我,请告诉我罪无可恕;
“如果您宽容我,请指引我,给我允许。”
艾玛望着他,低下眼睛。
夏季的暴雨冰冷却灼热。
她眼里不带什么感情,像看一个没有意义的静物。
“我是谁?”艾玛说,“我为什么赦免你?”
音节没有落地的震响,只漫开没有回音的涟漪。
利利提亚低下头,低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额头抵到交握的双手上,笑得身体颤抖。
艾玛向他伸手,给他一个支点。
利利提亚搭上她的手心,起身时如一阵没有预兆的风雨,扑满在她面前。
他向艾玛偏过头,靠得很近,额头几乎相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隔绝的幕帘。
“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利利提亚轻声说,蓝色的双眼在昏暗中灼灼发亮。
“——我能够看见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