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喝醉的男人突然闯入这群人之间,许是只抓住几个关键词,便牛头不对马嘴地讲起来:“你们看!这宅子,嗬!气派呢,墙上贴了这么多金箔!
“要放在从前,不拿出这个数,啧啧,肯定造不下来。现在,好日子啦!”
男人对着宅邸的装饰指点评价,转过身又拍拍其他客人的肩背,亲昵得如同见到兄弟。
他话里带着浓重的贵族发音,相貌颇温文,话又说得热情亲切,以至于周围人一时没做反应。
这人显然是个女王派,却闯进这群背地里抱怨女王的客人中,因为醉过了头而毫无察觉。
“我也听说——女王好像不会老去。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艾佩庇里亚的幸事啊!”
他眼睛发亮,激动地张开双手转了个圈,“只要女王在,艾佩庇里亚的荣耀便不会断绝。她要是永生不死,艾佩庇里亚也将永远繁荣。啊,看看,看看这些黄金——多美啊!
“‘天上黄金都,地上推罗城’,只要女王长在,推罗有一日变成名副其实的黄金之都,也绝不是空想!啊,怎样的奇迹啊!”
周围的宾客都沉默,望他像望着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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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所谓凭空点化黄金的奇迹,他一直很不相信。
同为魔法师,他很清楚炼金术士技艺的原理。
说到底只是改变了物质的形态,无论如何无法动摇事物的本质。
就算她是再强大的魔法师,她的法术也必然建立在这最基础的定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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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她变作黄金像的贵族,许多人为他求情,恳请女王将他恢复原状。
女王断然拒绝,将一把刀子扔到那差点化为黄金的女奴身边。
她说:你可以切下他身上任何部位,只要能带走的,从此就属于你。
他用一个人的命来向我换取等重的黄金,那么就该有付出相同代价的觉悟。
他失去性命,你得到自由。
交换从来对等,这很公平。
那伏在地上的女奴凝视刀刃良久,握住了面前的刀柄。
他听见这故事时,只是想到:即使是她,也相信等价交换的原理。多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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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推罗城街头的时候,似乎不像走在陆地。
据说女王的心情会影响推罗城的天象。
她高兴时便下雨,恼怒时就天晴。
而原由就藏在那片“天幕”里——悬于整座城市之上的无边之湖,仿佛纯粹由水构成的浮空岛屿。
时而有阴影从中掠过,或许是天外的游云。
下雨时,天幕便会低垂下来,向着地表压近,仿佛要抱拥整座城市于怀中。
太阳的光辉只能穿透那层水幕才落到地上,光与热也被稀释,扭曲地在地面投出粼粼的水纹,薄而冷的金色,如同褪色的伪金。
他仰望天幕时,巨大的阴影正掠过他头顶,像一条巨鱼游经此处。
仿佛有孤独而古怪的鸣响从水流声中落下来,错觉一般,碰到地面之前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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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黄金不会褪色、不会锈蚀、不会腐坏。
他偶尔想,人们拿来向她交换黄金的,与之相比,都是短暂的东西。
在魔法上,按照等价交换的原理,如果将一种物质变化为另一种物质,则它们必须具有相同的性质。
那么,有什么能交换永不腐朽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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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醉于幻想中的梦游者说到后来,早已注意不到周围的眼光。
客人们败兴散去,而他走到桌边,又为自己斟了一满杯的红酒,然后高高举起,四处打转,不知道在向哪里的宾客致意。
“敬我们伟大的女王陛下!敬我们的艾佩庇里亚!敬我们的,敬我们……”
酒精将他的声音浸泡得含糊混乱,但没有人上前打断这祝词。
王座尚未易主,于此情此景,这仍然是可以正大光明出口的话。
有人窃窃低语,有人附和谄媚,有人嘲笑。
站在原地迷迷瞪瞪思考了半天的男人终于想清祝词,复又兴高采烈地举起酒杯,酒液因为盛装太满,在剧烈晃动里泼到了地上:
“祝女王陛下永垂不朽——敬我们不朽的艾佩庇里亚!”
男人的措辞有误。一时有人尴尬,有人发笑,更多人不置一词。
这里醉鬼太多,没有人真的在乎一句缥缈的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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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抬了抬手,微微倾过酒杯,像回应那句遥远的祝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