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无奈地多思忖了三秒,在差一点就要听到她并不想听到的当事人姓名时,手指按上木制的墙板,用法术为两个包厢完成了私密隔音。
利利提亚拍了拍手,赞美艾玛的施法能力:“这种意外事件比舞台剧情让人惊喜多了。”
“这是惊吓吧。”艾玛说。
“隔壁两位要是知道女巫在这里,对他们恐怕就是惊吓了。”利利提亚微笑。
艾玛终于产生了一些相信:“这里真的适合情侣约会吗?”
“作为许多人的优选约会场所,想来有他们的道理。”
隔音的法术已经让包厢里的声音传不出去,隔壁的声音也传不过来,利利提亚却仍然如下意识般低着声音和她讲话。
头颈偏靠过来,长发滑过肩膀,轻轻落在膝头上,在舞台投射的灯光下泛着细沙般的银光。
舞台上的爱侣拥抱着吻得难舍难分,声音却被屏障过滤于这个安静的角落之外,如同一张闪动的默剧。
他们靠得很近,水瓶被挤压成一张薄纸的距离,艾玛的呼吸吹动了他的头发。
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微妙而脆弱,却又平稳的微小距离,仍然保持着。
半晌,艾玛开口说:“你还想接着看吗?”
她的声音也像耳语那样低:“我可以只让舞台上的声音过来。”
利利提亚好一会儿没说话,静静地望着她。
空气流动得太缓慢,像时间凝固了一般。
他最后笑了笑,说:“好啊。”
艾玛调整了隔音的范围,演员们的声音重新传进这个角落里。
戏剧进了尾声。
立场有别的恋人试图抛下一切私奔,却遭遇各种来自内心和外界的折磨阻碍,最终仍然被死亡所分隔。
一方抱着另一方的尸体哀哀哭泣,喃喃念叨着两人曾经许下的誓言和美好的愿景。
虽然是有无数缺陷的剧情和演出,这里的感情烘托却做得很好,演员哽咽的声音真情实感,观众席上有人抹了抹眼泪。
这里的剧情合理性到达了艾玛的及格阈值,让她心情和缓了些。
舞台上下的眼泪对她没有触动,但这本来就是常态。
“比预想里要有趣。”利利提亚评价。
“你觉得有趣的是场外的部分吗?”
“嗯,场外当然很重要。”利利提亚说着,笑着望向艾玛。
倒下的演员们死而复生,手挽手肩并肩地上到台前向观众致礼,有人报以掌声,有人提前离场。
幕后的导演上场致辞,开始说一些心得与感谢话。
艾玛撤掉了隔音,隔壁包厢的声音已经轻微。
她思考着,是先于隔壁开门前离去,还是等隔壁离场后再出门,能为对方避免尴尬。
这时她看见利利提亚仍然望着她。
剧场里的灯光已经比演出时多打开了一小半,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利利提亚的眼睛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明亮。
“你有什么想法?”艾玛以为他会对于离场时间有一些建议,但那目光难以理解,她又预想到会听见其他答案。
利利提亚的声音缓慢,比她预想的重量轻盈:“我后来意识到……我在情感上的缺失,并不是彻底的空白,而更接近于某方面的失感和迟钝。
“有时候我什么都体会不到,不是真的毫无感觉,而是那些冲动和反馈总是迟一步到来。
“杀死那只猎犬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波动。乃至收殓完它和兔子的尸体,被母亲斥责很久之后,心里仍然空荡荡的。
“但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一个人独自安静下来之后,毫无征兆地,我突然觉得心脏疼痛。”
仿佛回想起那份痛觉,利利提亚抚上自己的胸口。
“——眼泪下意识流下来。真让人惊讶。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因为体会到‘悲伤’而流泪。原来‘悲伤’是这样的感觉。
“明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伤害,心脏却痛得像要裂开,沉重得发紧,呼吸困难。
“我第一次知道,情绪那样强烈地存在时,令人感到的痛苦与‘死亡’相近。那个瞬间,我觉得——”
利利提亚按在心口的手指收紧,抓皱了胸前的衣襟。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腾,烧灼出异常的热度。
他望着艾玛,像看着什么期待已久的事物,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
“——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