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知道什么是死亡,知道怎样能杀死一个人,甚至知道怎样的伤口更令人痛苦,但我不理解那种痛苦。
“我从周围人的反应里才看出死亡是值得惧怕的,有许多事我需要从别人的反应里学习,在对照里发现自己才是异常的那一个。
“所以我要犯很多错,知道什么被认为是错误的,才知道什么被判定正确。”
艾玛听完,点一点头:“看来这个玩偶留给你确实不好。”
她撕开包装糯米纸的一角,露出糖画上完整的兔子图案。
艾玛咬住兔子的耳朵,掰断下尖头的一小块,把剩下的递给了利利提亚:“跟你换。”
毛绒兔子和缺了一角的糖画兔子在他们手里掉了个个。
艾玛看看玩偶大小,正好能塞进自己的腰包。
利利提亚看了一会儿糖画,也咬住兔子头部,掰下一块嚼起来。
“您觉得我奇怪吗?”利利提亚说。
“从普通人的标准来看,肯定不正常。你自己知道就行。”
“您觉得我即使这样生活,也可以被允许吗?”
艾玛说:“虽然我们正在聊天,现在算得上熟悉,但你选择什么样的方式生活,跟我有关系吗?”
利利提亚笑出声来:“您真是冷酷呢!”
“只是事实吧。”艾玛看了他一眼,似乎因为理所当然而感到不解,“你本来也没必要和我说那么多。不过人总有想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只是你选择的,你认为安全的倾诉对象。
“我未必会给出你理想的反应,也没兴趣猜测你想听到什么回答。在接受这前提的情况下,你还是愿意讲,那我没意见。”
“是啊,从前很多话都没有说出来的机会,我很高兴您能听完。”利利提亚笑了笑,“就像在对您告解一样。”
“作为告解,欠缺悔意。”
“啊,是呢……”利利提亚流转过目光,弯起了眼睛,“那要是我向您诚心忏悔,您会宽恕我吗?”
艾玛点了点街对面的建筑:“我搞不懂你们的流程。喏,专业的告解走那边。”
利利提亚望过去,艾玛指的是对面的教堂。
月神神殿本体的建筑群以办公用居多,负有告解、祈愿等传统职能的反而是分布在城区中的教堂。
艾玛去转过一两次,阿瓦托芬的教堂很安静,有的房间飘荡着无词的圣歌,工作的职员们温和而耐心。
利利提亚转回视线:“告解的本质是向神明认罪忏悔,以祈求宽恕。因为无法直面神明,而由与神明更接近的祭司代为转述承诺。
“‘神谕祭司’的头衔意为,‘神的第一先知’,被认为能听见神的声音,即使在所有祭司之中,也最靠近神明,自身即是神明意志的外显。
“阿瓦托芬没有祭司有资格为我赦罪。即使走进教堂,也不会有祭司敢听我忏悔。”
街面上传来钟声,在建筑间回荡。
艾玛望向教堂顶端,一口金色的小钟正在风中摇晃,惊起一阵呼啦啦的鸽群。
艾玛说:“看来教堂赞同你的意见。”
利利提亚看了一眼,莞尔道:“这不是回应祈祷和忏悔的钟声,是婚礼的祝福。”
艾玛闻言望去,街上听见钟声的人都露出微笑。
“它不常响?”艾玛问。
利利提亚解释:“阿瓦托芬在情感关系上开放,情侣很多,但缔结婚姻的有限。
“确认婚姻关系需要通过教堂,在祭司的主持和神像面前许下誓愿。
“在恋爱关系中不忠,或是其他个人情感态度上的问题,这里很多人不会在意。
“但‘神前誓’不同,毁弃誓愿是对神明的极大不敬。
“以婚姻为旨的神前誓,往往是请求神明见证与祝福,如果此后背叛伴侣,不仅是对所受祝福的践踏,更是对神明的轻视与侮辱。
“阿瓦托芬虽然接纳非信仰者,但有些信徒仍然抵触他们,有时会做出过激举动,‘背誓者’遭到的恶意更甚,此后很难在这里正常生活。
“文礼司登记新生儿时,只在乎孩子的实际抚养者,婚姻关系并不必须。这里很多人保持着恋爱关系从不间断,却从未计划为此踏进教堂,已经是很常见的事。
“想来也可以理解。阿瓦托芬没有姓氏,没有家族,可供继承与遗传的联系稀薄。情人们所寻求的激情与亲密,恋爱关系中已然足够获取,不必负担多余的风险自作坟墓。
“‘婚姻’像是情人里勇敢者的明证,自我约束的誓言,承担责任的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思索说:“比起‘浪漫’,更像提供了一个人未来规划能力、情感冲动程度、责任感和人际关系理解等方面的观测角度。”
“跟浪漫完全相反的视角。”艾玛评价,“听起来像商业对象风险评估。”
“恋爱或许是为了情感价值,但‘婚姻’显然更接近生意合作。”利利提亚说,“后者比起前者,多出了明确的规则约束,需要双方共同分担所得与所失,像是商业合作的合同,或者‘契约’。”
艾玛看向他:“你应该有过婚约吧。”
“嗯?克蕾娜和您提过吗?”利利提亚眨了眨眼。
“不,猜的。”艾玛说,“贵族大都是这样。”
“是的,我十六岁的时候订过婚约,对方的家族和尤利乌斯‘门当户对’。自那之后,两家商业交往密切了不少,可不比什么样的商业合同都管用吗。”
利利提亚想了想,“但我的婚约对象本人,我只见过她三四次,没什么印象了。
“我早就决定有一天要离开罗穆卢斯,找到月神的神殿,婚约不会作数,也就没在乎过,我父亲高兴就行了。”
利利提亚一顿,嘴角挽起一个笑来:“说到这里,想起了一些有关的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