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看起来’。”
克蕾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慢慢恢复了平常的声线,平稳里带着散漫的疲倦:“他或许真的在乎我……或许当我是朋友,这只是他建立在现在这个社会身份上的关系之一。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这个身份,建立在这个身份上的所有关联对他都没有意义。”
“我不觉得他们走得近是好事。”克蕾娜顿了顿,压压眉心,“算了……我说什么也不作数。女巫殿下自己有分寸,我也不用担无谓的心。还是想想这段实验忙完之后,下一步……”
克蕾娜停住声音,因为想到实验流程走了神,找回注意时目光正聚焦在西里斯脸上,突然有些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艾玛说你比我们大很多。”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没来得及补救。
“没关系,你直接叫她名字吧。在我面前坚持敬语没什么意义,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西里斯说。
“咳、不,这太……”克蕾娜失声几秒,还是决定做一些无用的找补,“艾玛、我是说女巫殿下她,咳,说她不喜欢别人跟她讲话的时候用敬语,所以我在她面前,就,最近有点习惯……抱歉,总之刚才的你就当没听到。”
西里斯没提醒她其实已经口误了好几次的事实。艾玛想和谁成为朋友的时候,往往希望对方抛却敬语交流,但实际被她说服的人屈指可数。
克蕾娜显然是她难得的成功例子,西里斯不想干扰艾玛的努力。遂从善如流,默认没听到。
“我是说——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我想不至于跟我们差太多。你今年几岁啊?”
“二十九。”西里斯说。
克蕾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虽然年龄本来也不是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题:“诶……二十九,那就比我大六岁吧?也不算很多……感觉,比想象得要年轻……
“啊,不是说外貌,单从你的面部状态来看,我的猜测年龄还要再低一点。不过气质啊言谈啊,就远远超过这个年纪了。”
克蕾娜皱皱眉:“不如说,太年轻了……如果冒犯到你,我先道歉。
“我个人不相信只凭借纸面知识能够学好药理,天赋型的治愈魔法师或许有所不同,但你显然不是这类。
“你的阅读量很庞大,涉猎过的许多药理知识,即使我也闻所未闻。
“处理实验的模型和数据分析方式都很成熟,调配药物尤其熟练,对临床诊断也不陌生。
“我自己也是学习了多年纸面医学知识,甚至从小见过我父亲替别人手术的场面。
“即使这样,真到了自己为人诊治的时候,也是从前辈的助手开始做起,直到正式作为独立医生,也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手忙脚乱。
“纸面和实操是两回事,我非常清楚。
“你这样的水平,这样的能力,绝不是独立自学能够达到的。也,很难想象,是这样的年纪……”
克蕾娜突然沉默,半晌说:“你一定经历过很多事。”
她实在不擅长表演。西里斯看了都想叹气。
这种程度的演技,在他面前跟不演没区别。
虽然克蕾娜克制了表情,但一阵沉重的同情仍然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
比起质疑他所报出的年龄真实性,克蕾娜选择先相信,并把设身处地的想象和关心放在了怀疑之前。
“……抱歉,年龄是开玩笑的。”西里斯说。
“啊?”
“不太好解释。如果我们有机会认识更长时间,你可能会明白。”西里斯顿了顿,说,“至于药理学习,你的猜测正确。
“我曾经跟着一位药剂师学习过,最早的药理基础和实操经验,都是在那里当学徒时习得的。”
“‘药剂师’……难怪。但这也很正常,没必要特意掩盖……”
西里斯笑了笑:“说‘药剂师’太美化他。那确实是个研究药理的奇才,也是个罔顾道德,满心满眼只有制药实验的狂人。
“黑市里,人们叫他‘医师’。”
.
“虽然被称为‘医师’,他平时从不救人,用毒比医术擅长数倍,一心一意扑在自己的药物实验上,性情又乖僻暴戾。
“只是黑市里的人惹不起他身后的靠山,都绕着他走。
“他除了实验上的事什么都不关心,对他的靠山和雇主都没多少好脸色,只是才能实在出彩,才受诸般忍让。
“他的雇主为此恼怒,以请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为由,往他身边硬塞了许多仆佣和……‘学徒’。
“只要学徒能偷走他的本事,他也就没用了。
“但‘医师’的技巧并不好学,天才的思维回路异于常人。
“学徒偷不到他的本事,还因为笨拙惹他厌烦。他可不是什么爱惜人命的医生,甚至不是个在乎人理的人。
“很多学徒死在他手上,作为实验的材料,而雇主仍然送新的学徒过来。
“我是那些学徒之一。不过,运气好些,学东西也快,保住了性命,被留下来做助手。
“雇主很高兴,看见我取代他的希望,而我的老师不知这些算盘,竟渐渐看我顺眼,开始真对我上心。
“实验时让我在一旁看,许多操作让我亲自实行,甚至偶尔耐下性子为我解释几句药理逻辑。
“终于,我不负他们所望,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我为他调制了一种他也无法解开的剧毒,放进了他的茶碗,作为我出师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