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想象吗?这样多的声名与赞美,仿佛在形容一位地上的圣母,而这样高的名誉——
“——为她积累了多少丰厚到恐怖的资源。
“她告诉我,如何向别人表演他们所期待的姿态。
“要观察,要学习,要隐藏起自己不合时宜的真实想法。‘你要向他人施与好意,别人才会回馈你同样。’
“我完全能理解别人为什么喜欢她。当然,我也喜欢她。
“那副仁慈的外壳不全是真的,但她身上冰冷的理性,比暴力更值得敬畏。
“我向她学习言行处事,单从呈现的结果来看,我向来是个不错的学生。
“很多人赞美我和母亲的相似,甚至夸大这份仿效的外表,但我知道自己做得远没有她那么好。
“我是模仿着她塑起的圣像,终究空有其表。
“母亲一定知道我身上的隐患,她那样聪明,却选择视而不见。我有很长时间为此感到遗憾。
“如果她需要,我本可以是她的刀剑。做刀剑对我来说大概更轻松,刀剑本身不需要为自己赋予意义。
“但她从未那样想过。
“我在她身上看到,她对我的期待,是圆满她未能做到的缺憾。
“她期待我成为一个与她相似,却比她更好的‘成功者’,藉由我的成就为她赋予意义。
“我后来想,祖母对她的评价有一定的道理。
“她有着远超一个辅佐者应有的能力,却没有与支配者相匹的野心,这或许才是最可惜的。
“但多遗憾,我们都无法从对方身上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很多人都对我有所期待。我父母所关联的那两个姓氏使得这场联姻太沉重,也过度富有价值。
“在王政时代之后,罗穆卢斯这个国家之中,所能具有的最荣耀的地位,就是议院之上的‘执政官’。这名头更像个粉饰,它的实权与王权无异。
“在那些年里,很多人认为我跟这个位置极度相近,包括我的父亲。
“这是洗刷尤利乌斯这个姓氏,为它带来质变的机会,是他一直追求的。而我,嗯……您能猜到,我实际并不在乎。
“我只是按照他们的期待去表演一个理想的形象,因为做得到所以那么做了,这个形象的‘应该’跟我自身的追求没有一点关系。”
利利提亚说这些话时淡淡的,没有激烈的起伏。
他的嗓音沉静,像娓娓道来一个遥远的故事,却有恰到好处的语气变化和错落音节,使得过长的叙述也不让人生厌。
艾玛以观察者的耳眼意识到,这也是他习惯的一种表现。
那些叙述的节奏,对于自己声音的把控,利利提亚都做得出色而富有技巧,又自然到让人难以察觉其中的刻意。
艾玛还是准领主的时候就学习过这类技巧要点,只是要做到太过辛苦,她实际不很乐意,便偷工减料地模仿,西里斯倒乐见她这份任性。
戴安娜小姐向艾玛讲解时也不认为她能照做,她自己都嫌那些东西繁琐,照本宣科地讲完就过,更关心城堡里今天的午茶和新鲜的轶事。
在艾玛自身的社交体验中也能感受到,虽然许多谈话对象的措辞形容上都有技巧痕迹,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的真实想法和内在情绪仍然会从眼角和尾音中淌露出来。
就算知道怎么做才最好,人也无法一模一样地根据脑内的理想办到。
依靠计算的、精密的理论逻辑,很难在活人身上完美复刻。
因为但凡活着的东西必有缺陷、必生变化。
生命是不稳定的,本能向真实的方向张扬,无论如何压抑,总会产生裂隙。
但在利利提亚身上,艾玛看到一种异样的稳定。
冰冷而精密,能将他学习过的逻辑道理复现得接近完美,又自然得如同本能反应。
这大概并不是什么好事。
艾玛以旁观者的眼睛打量,少见地带上一点冰冷的好奇。
他们说话时走得很慢,最后在一面展柜前停留。
艾玛倾听时并不总看着他,利利提亚的视线也会随意落到别处。
她转过视线时,正看见他凝视着柜里的展品,手指抵在玻璃上,安静得像一座黑色的雕塑,凝固的燃烧的枯枝。
利利提亚向她回过头来,仿佛枯枝上扑簌簌落下灰,静止的空气被打破了。
艾玛愣了一下。
“实在是漫长的故事,也毫无什么乐趣。很抱歉,我不习惯这样介绍自己。”
利利提亚停顿了一下,“复述自己的经历很单调,我向来不能理解交换叙述见闻为什么归属于娱乐。
“但语言已经是人和人之间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出身环境是塑造一个人基础的构成,我也不能避免受其影响。
“就像观看戏剧,现在您知道我的前置设定,也就能对我将来的走向做出一定预想。
“那么,您是否能为我解答?”
利利提亚静静地望着她,眼中的湖泊风平浪静,像一面过于平整的蓝色玻璃。
“您认为,人是否应该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