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娜在那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那些引起利利提亚魔力紊乱的能量来自于外界,来自于其他的“人”。
他的敌人……被他杀死的人。
那些冰冷的情绪,那些濒死者的挣扎,在纯粹的魔力接触中传递到她身上,刺激着克蕾娜的神经,让她对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的痛苦几乎感同身受。
周围的魔力似乎静止了一瞬间。
它们注意到了克蕾娜的变化,转过视线,冰冷地凝视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它们之中的异类与外来者。
在它们的攻击刺伤她之前,克蕾娜切断了魔力连接。
营帐的帘子垂着,夜晚里只有桌上一盏冷色的灯,像升在帐中的月光。
克蕾娜感觉头脑晕眩,身体发冷。
她松开利利提亚的手,直过身向后拉开了距离。
利利提亚手心里的那道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克蕾娜捏住桌缘,试图通过稳定的外物来支撑自己,但那些情感的余震仍然一阵阵刺激着她的精神,让克蕾娜无法自制地颤抖。
利利提亚看着她,没有喜悦,也没有其他情绪。
帐中的灯光与夜色寂静,缺乏氧气,像要将人溺毙的水泽。克蕾娜感到难以呼吸。
克蕾娜有时想,她对死亡或许缺乏更具体的概念。
她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作为医生资历尚浅,有人会说她天真盲目,那也难免。克蕾娜不在乎。
她知道自己一直站在与死亡相近的位置,它的阴影太庞大,笼罩在方方面面。
克蕾娜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正视了死亡,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所凝视的,仍然只是它的影子。
那些不适,那些恐惧,那些莫名其妙移开的目光,从她身体的角角落落涌上来。
克蕾娜想起她为什么讨厌利提亚,不需要经过思考的本能。
她在观众席上遥远地瞥见死亡的影子,凝聚在他身上——像是死亡的化身与具象。
克蕾娜花了好一会儿调整呼吸,浮出水面,慢慢恢复了思考的节奏。
沉默了半天,想开口说什么,一时觉得嗓子发哑,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润完喉克蕾娜才说:“你手心那个伤伤得有点深,需要分几次治疗。其他几个浅一点的应该可以直接处理,我先试试看。”
利利提亚眨了眨眼睛。
“好吧,我先缓一会儿。刚才消耗的魔力有点多。”克蕾娜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客观地认为没法心急,支在桌边深呼吸,平复自己的状态。
“克蕾娜不生气呢。”利利提亚说。
“生什么气?”克蕾娜瞥了他一眼。
“我想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不正常的地方了,但你看起来没想问我什么。”
“问了有意义吗?”
“说不定我会回答呢。”
克蕾娜按着额角沉默了一会儿,正过视线说:“没什么区别。下一个治哪里?”
利利提亚笑起来。
他从椅上站起,向克蕾娜靠近一步,倾过身,抓起她的手。克蕾娜没能抽出来。
他牵着克蕾娜的手,将它贴到自己的脖颈侧边。克蕾娜感到指腹按在他的颈动脉上。
他的脖颈仍然发烫,血液流速和心跳都比平时更快。
那心脏的搏动从手上传递过来,牵动她的血管,震动中微微发麻。
利利提亚的眼睛很亮,装着桌边的灯光,仿佛水面上被波纹敲碎的月亮,和声音一起沾染着异常的热度。
“我一直——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克蕾娜,你说,我是不是只有半颗心脏?”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低声的絮语,“你想知道吗?克蕾娜,克蕾娜……你想剖开我看看吗?”
克蕾娜捂住了他的嘴。
利利提亚眨眨眼睛。
“你今天是伤员,我不跟你计较。”克蕾娜说,“坐好,把嘴闭上。实在控制不住就放空脑子别思考。”
利利提亚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坐回位置:“有点困难。事实上——我现在还是很兴奋。”
“看得出来。但是很恶心,你别强调了。”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但像今天这样的规模,还是第一次。真让人高兴。”
“你如果不得不说话,我可以把耳朵堵上,就当尊重你了。”
利利提亚弯起眼睛:“我没受过什么严重的伤,这次或许是不错的机会。看见‘我’之后,克蕾娜,你没有想过要杀了我吗?”
克蕾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是个好医生。‘杀了我可以救更多人’,你没有这样想过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利利提亚的眼睛:“那不是医生该做的事。”
利利提亚无声地笑了笑:“‘救眼前所有能救的人’,无关其他任何因素。所以我才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
“很多人会说这不是好事。”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利利提亚说,“世上或许无数的人该死,但你这样的人应该活下来。”
克蕾娜抬了抬眉毛:“我应该高兴吗?接到了死神的赦免令?”
“我不是真正的死神。我也当然不会杀你。”
利利提亚笑着说,银色的长发在灯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像星子在闪烁,“我们是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