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娜厌恶暴力,暴力只会带来流血伤害,纵使是用于战斗的魔法,也不过是另一种包装过的暴力。
但要抵御别人的伤害,就只能自行拿起武器,以暴力反击和压制,像是一个周而复始的死结。
有相同生命力本质的人和人之间,真有如此巨大而不可调和的不同吗?
克蕾娜困惑中听到朋友还在忧心忡忡:像引发之前那场争端的间谍那样的人,城内不知道还有多少,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天象祭司事前有所预警,巡防营反应足够迅速,但免不了意外和——哎,信仰无法轻易证伪,阿瓦托芬向来慷慨接纳不同的声音,但仁慈和善意为什么总换来背叛呢?难道善意一开始不存在才更好吗?
朋友的声音听起来也难过而困惑。
克蕾娜想,每个人解答不了的问题都有很多。
那场战争发生在阿瓦托芬城外空旷的沙地,这个距离还不算违背不战誓约的承诺,但神殿不会主动发起最初的攻击。
细节如何克蕾娜不知道,也不觉得自己能想象明白。
对方的军队里当然有魔法师,巡防营也有。
魔法只是让战争的形式更加复杂和难以预测了。
克蕾娜那时还只是三级祭司,虽然跟着同僚一起在城边驻守,但不是最外侧那圈最先接应伤员的医生,比较像为防忙不过来而安排的后备人员。
医疗部的前辈们行动有序,不知道是神殿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况,还是他们从战争中的国家而来,早有应对如此场面的经验。
克蕾娜跟其中几位熟悉,猜想约莫两种可能都存在。
战斗大约在白天开始。毕竟是月神的神殿,在夜晚战斗或许会得到加强,对手不会送上这样的有利因素。
但克蕾娜在营帐边等待的时候,只有帐子的布帘被风搅动的声音最清晰。前线医生的营帐似乎并不忙碌。
她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比如对方行动谨慎,采用长线作战,和神殿的守卫没怎么交锋;或者他们声东击西,让神殿把注意力放到城外,却在城内动手脚……应对这些情况的准备也不是没有,神谕祭司更该为这些事操心。
克蕾娜担心也没有用处,所以心情平静。
最前端的守卫和医护人员在期间会定时返回几位传递消息,傍晚时回来了几个人,安然无恙,却都神色古怪。
无伤而返本该是好事,克蕾娜遥遥见到,却不明白他们各异的神色。
只是有一道问题顺着那隐秘的气氛传播开,许多人在问:
——那个“利利提亚”是谁?
克蕾娜几乎忘记了,她最近太忙,医疗部频繁开会,忙碌限制了她多余的思考时间。
巡防营的繁忙程度不相上下,她有那么几次想起过利利提亚,又很快置于脑后。
或者她只是不愿意想起来。
那些流动的传闻说:“利利提亚”是巡防营的新人,到阿瓦托芬才一年半左右,但身手很好,当时很出名——
他的资历不够,出身不太安全,所以考核期很长——他主动申请参与了这次战争的先锋队伍……
确实很……但不太听指挥——可那样,也确实用不着听了吧?
传言的碎片让克蕾娜指尖发冷。
他们说:对面的占卜师做了错误预判,没有长线计划,一开始就压上了全力,结果出来得很快。
对面大约五百人的先锋兵力,不知道包含了多少比例的魔法师,无一生还,全灭。
他们的对手只有利利提亚一个人。
他没有听取队长的计划布局,不顾拦阻,只身走去最前方,然后神殿就没有——不需要再派出任何人。
听起来多荒谬。
克蕾娜却荒谬地想,她完全不怀疑这传闻是真的。
毁灭性的开端打击让对方已经没了声息,但为防后续还有其他进攻,巡防营的守卫仍然留在最前线。
利利提亚也没退下来,虽然同伴想劝,但他似乎精神很好,伤势不重,体力和魔力都不见枯竭,想劝的人也失去了接着说话的底气。
直到夜晚很深的时候,安静的营地里才传来又一阵议论的声响。
克蕾娜在营帐门口见到了他。
利利提亚原本白色的衣服大片大片浸满鲜血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红色,金铜色的臂环雕刻凹槽里结着血块,脸边和头发也粘着血迹。
但他看起来既不疲倦,也不狼狈,甚至心情很好般微笑着。
那张漂亮的脸在血色中反映衬出一种夺目而诡异的艳色,让直视的人胆战心惊,却难以移开视线。
他对上了克蕾娜的眼睛,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声音柔和而轻快:“克蕾娜,我听说你在这边。我受了点伤……恐怕不太好处理,我想还是交给你更加——”
克蕾娜回过神,抓住他手腕往营帐里带:“别站这儿招人眼睛。受伤了就消停点,少说有的没的。”
在抓住他手腕的一瞬间,克蕾娜就感到异常。
利利提亚的体温一直很凉,或许由于奥古斯塔的血统,或者是他那说不明白的体质,克蕾娜没追究过。
但现在克蕾娜手中的腕骨却滚烫,恍如正在烧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