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在我听过的印象中,尤利乌斯·利提亚是个非常出色的家族继承人,几乎无可指摘。
“在我离开罗穆卢斯前,就听说他接手了家族的工作,家族内部也和谐稳定。
“很多人甚至议论,罗穆卢斯接下来可能是尤利乌斯家族的时代了。
“没有人能胁迫他,不可能有谁逼他这么做。但他就是……自发地做出了这么疯狂的决定。
“是的……自发。现在我完全能够确定,他很高兴这么做。”
克蕾娜又显现出一点焦躁,搭在小臂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我在家人寄来的信里知道这个消息,信到得比他早一些,我有那么一阵子以为是个荒唐的传言。
“他正好在我离家后一年离开的罗穆卢斯,比我晚到阿瓦托芬一年,巧合得让人无话可说。
“利利提亚最早进的巡防营,正好是跟医疗部联系密切的部门,又因为发色相似,出身地相同,没少被人问起关系。
“本来什么关系都没有,反倒问着问着被迫熟起来……真让人火大!”
艾玛为她倒水,以示安慰和消气。
克蕾娜抹了抹脸,泄气般喃喃:“我只是不明白……如果他从来不向往家族能给他的东西,却把那些‘职责’完成得那么好,符合他在那个位置时被施加的一切期待。
“又如果他只是被那些职责背后的亲情、关系和期待所迫使,沉重到那种程度的枷锁,却这么轻而易举地说摘掉就摘掉。
“我真不能想象——也或者只是因为设身处地,我觉得自己不可能……这怎么做得到?”
她屈起的手指抵住上唇,深呼吸调节自己的情绪。
克蕾娜低声说:“我始终不明白……无法想象,也不能理解。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其实,我有点意外。”艾玛端着茶杯,眨了眨眼睛,“你对他的感情比我以为的复杂很多。”
“……是吗?”克蕾娜摸了摸眼睑,端起自己的茶。
“甚至有点沉重。”
“请不要开玩笑了。”
艾玛想了想:“或许,答案没有那么复杂。他只是因为信仰月神,所以决定要到月神的神殿来而已。”
“利利提亚对神殿的说辞倒真是这样。”克蕾娜苦笑,沉吟一下,“我不是非常狂热的信徒,有时实在很难理解那种类型。
“但,我觉得他跟那种信徒还是不太一样……就当是一些毫无根据的直觉吧。”
“很有参考价值的意见。”艾玛说,“我也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么多。”
克蕾娜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几秒,避开般移到茶杯上去了:“因为您是……月神的女巫。我不知道利利提亚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对月神殿下的执着无可置疑。
“他一定会很关注您。请权当是……我自说自话的,提醒。”
她握住杯柄,指腹在光滑的瓷面上来回擦过几次:“也或许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艾玛思考了几秒,突然说:“克蕾娜小姐,你是几几年出生的?”
克蕾娜一愣:“71年。”
同龄人间问起年纪的时候,时常会把代表世纪的年份隐掉,只说尾数。
“好巧!我也是71年。”艾玛亮了亮眼睛,“原来我们年纪一样啊。”
“啊,嗯。”
“那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
克蕾娜愕了一会儿,思考片刻:“您直接叫我的名字,当然没问题。但要我直呼您的名字……”
“朋友之间,很正常吧?”艾玛说,“你告诉了我那么多自己的事,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
克蕾娜张了张口,扶住额头,又想了好一阵子,显出一种信息过载的运转不良:“好像……大概……或许……?”
“那你平常怎么称呼西里斯的?”
被关键词所提醒,克蕾娜精神一振,猛地从自己讲的故事中清醒,联想今日场景的前因后果,过去未来,感觉有一种凝重的警惕,但茫然不知为何凝重。
“我直接叫他的名字。”她慎重地说了实话。
“哦,其实,西里斯比我们大很多的。”艾玛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距离。
“呃,嗯,是的,西里斯他知道很多药理知识,在治疗实操上也很有经验,看得出经历丰富。跟他讨论医学知识让我有很多收获,他最近帮了不少忙。
“感觉不太有架子,也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傲慢,相处起来挺放松的……差很多吗?”克蕾娜摸着后脑想了想,“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吧?”
“其实具体年龄我也不知道。”艾玛说。
“诶……”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克蕾娜没问,只觉得世上无奇不有,他俩的关系真的很扑朔迷离,有一种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情趣。
克蕾娜以为她已经明白了,又好像还没有。
“但是,你都能直接叫西里斯的名字了,那你也是西里斯的朋友。西里斯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艾玛看着她,似乎很期待。
克蕾娜不理解一切。
她完全没有明白这段话的逻辑,甚至越想越觉得奇怪,但直觉又告诉她不要思考,要感受。
“好的。”克蕾娜重新运转成功的大脑跳过逻辑分析,直接打开语言模块,“那我叫您‘艾玛殿下’……吧?对女巫不能完全去掉敬语,这样可以吗?”
“可以。”
艾玛到达阿瓦托芬已近一个月,第一次成功忽悠知情的某人改变对自己的称谓,感到很高兴,并且对将来的其他胜利怀有了更多信心。
克蕾娜端起茶杯,一阵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