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嗯,我的演技还不是很好,可能是缺乏天赋吧……”芬妮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哎呀!虽然知道只是在演戏,可我还是不擅长说谎嘛……不想演坏人,也演不好坏人。
“那种有冲突戏码的好人角色,我也忍不住觉得‘为什么要吵架呢,明明好好沟通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呀’!更不要说还有动不动就决斗的!真是没法理解啊。”
芬妮那对浅金色的绒耳垂了下去,有点沮丧:“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想法,我很难演好那些跟自己差距很大的角色。剧团的大家都很关照我,编剧也是我很好的朋友,会尽量给我安排一些跟我性格相近的角色。
“我很喜欢戏剧,能够演出真的很开心。虽然现在这样我也满意了,但有时候也会想,作为一个演员,这样真的很不称职……”
艾玛看到芬妮低落的耳尖,停了三秒,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绵羊绒耳猛地一动,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
菲提只是听到艾玛说想摸耳朵就不高兴了,艾玛后来也没摸成。
只是见到弗里蒙斯给菲提点了所有她想吃的甜点后,菲提心情好得耳朵上上下下扑动,让艾玛忍不住盯了好久。
菲提的耳朵上绒毛偏薄,看起来质感可能偏硬——也只能是目测;
芬妮的耳朵上绒毛却较厚,柔软绵密,小心地摸到底部,能碰到耳背上温热的血管……或许有点太热了?
艾玛回过神,注意到芬妮的脸突然很红。
“啊,抱歉。”艾玛其实本来还对她的盘角也抱有好奇,见此情境识相地收回了手。
“没、没关系……”芬妮的耳朵又动了动,“谢谢您。”
没曾想会因此得到感谢,艾玛一阵茫然。
“您是想安慰我吧。”芬妮说,“嗯,我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其实没有那个意思。
艾玛尝试用语言表达了一些比刚才行为更真诚的安慰:“你的外表很出色,这也是演员了不起的天赋。真心喜欢戏剧,认真地对待表演,还有这样契合戏剧表演的魔法,我认为你很适合舞台。
“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方面,即使在自己喜爱的事物上也一样,我能理解你为此难过,但希望你不要太执着于不完美的地方。”
芬妮双手捂着嘴,眼睛却一眨一眨地盯着艾玛。
她比艾玛还要矮一些,视线微微上抬,玫瑰色的眼睛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她低下眼睛,想了想,向前走了半步,向艾玛的方向低了低头。
艾玛愣了愣,怀疑地伸手摸了摸芬妮的头,感到她向自己的手贴过来,蹭了蹭。
艾玛没说话,掌心里的触感是柔软的。
“我并不出生在阿瓦托芬。”芬妮的声音轻轻的,像讲一个夜晚的童谣,“我最早的记忆在沙漠里,大家都在不停地逃啊逃。
“在什么地方待一阵子,就得走了,提心吊胆地在风暴、干旱和可能出现的强盗里,寻找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夜晚潜藏的危险最多,但那时候我最喜欢晚上。队伍里有一个很会讲故事的叔叔,晚上在帐篷里点着灯给孩子们念故事书。
“他讲得活灵活现,念不同角色台词的时候,就会装出那个角色的语气。
“爱听故事的人里还有一个比我们大一些的姐姐,如果故事没能让孩子们困倦,她就给我们唱晚安曲。她唱歌很好听。
“我们一路碰壁。逃亡的队伍里,没多少人能达到他国的入境标准,他们不会无故接纳流民。
“队伍里有人留在绿洲,寻找其他机会,也有很多人死了。
“我幸运地遇到了月神神殿派驻在其他国家的使节,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真不敢相信,这里的建筑,法律,和平,一切都像故事书里才会有的,一切都好得不敢置信。
“在沙漠里,没有自卫能力的美貌是罪,与大多数人不同的角和耳朵是罪,不幸是成为商品,更糟糕的是死亡。
“我见到过。我是幸运的极少数得救者。
“因为有阿瓦托芬,因为月神存在,我才能得救。”
芬妮捧住艾玛抚摸她的手,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指腹,“谢谢您。”
荷尔贝拉看到艾玛开门出来,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她指了指房间里:“芬妮说排练前要先换一下衣服,化个妆,我就先出来了。”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艾玛随意看了看,说:“我想去旁边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荷尔贝拉想她不愿意干等,可以理解:“好的。如果有什么事,请用纸鸽联系我。”
这条路一头通向工作人员的准备区,艾玛就向着另一头走,在尽头看见一排台阶。原来是直达表演的舞台。
艾玛走上台阶,空心的舞台在脚步下回响。
没有演出的台上幕布紧闭,只有一束灯光从顶端打落下来,为可能经过的工作人员照明。
她回过身,望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排列整齐的座椅在黑暗中沉默不语。
艾玛看过很多次戏剧,却从未见过如此空旷的剧场。
艾玛思考,她仍然没有什么感想。
对于芬妮的真情流露,她只能总结出一些机械的概括,从那些叙述里提炼出部分可以作为经验的信息。
除此之外,她甚至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所幸芬妮似乎也没有期待她的反应。
她在舞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人经过。
艾玛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她移过视线,落到舞台另一侧的幕布上。
幕布在灯光照射下呈出一种鲜艳的红色,但昏暗角落里的幕布是暗红的。
她抓起幕布的一角,久久凝视着那相似的红色,慢慢地,将它贴近了自己的鼻尖。
“殿下,您——”
荷尔贝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刚走过转角,看见艾玛的身影就先招呼了一声,却在看清艾玛表情的时候立刻移开视线避让。
仿佛撞破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场面,停了数秒才说:“我看您一直没回来,有点担心。芬妮已经在排练的地方了,您要去看吗?”
艾玛放下幕布,说:“好的,我们走吧。”
她走下舞台,沿着原路走回去,荷尔贝拉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艾玛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声音和动作都很自然,仿佛刚才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荷尔贝拉的心跳莫名不安紧张地响动。
她意识到,那块幕布很像某个人的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