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兰觉得他今天哪根筋恐怕搭错了:“你没事吧?西里斯对你干什么了?”
“放尊重点,用敬语!”凯神色一正,按着自己胸口说,“以后西里斯先生就是我师父了!”
嘉兰沉默片刻,一手按着自己额头,一手撩起凯的刘海按在他额头上:“没发烧啊。”
“我好得很!”凯气哼哼的,但是惯性使然没去挥开嘉兰的手。
嘉兰用担忧的目光盯着他:“吃坏了东西或者身体哪儿不舒服要直说,别让吉尔达阿姨担心。”
凯顺着回:“我妈才不会担心……我又没跟你开玩笑!”
“好吧,”嘉兰说,“那西里斯同意你的说法吗?”
“当然!”凯自信满满,“我证明给你看!”
出于对发小精神状态的担心,嘉兰顺着凯跟他走了。
西里斯这时候已经处理完了文书事物,正在一楼通向花园的侧门前,刚跟打扫的女佣谈完话。
凯隔得远远的就举起手热情而自信地招呼道:“师父好!”
西里斯看向他,言简意赅地回复:“滚。”
这下轮到嘉兰疑惑凯对西里斯做了什么了。
“只是警告了他两句,然后帮他算平了那张费用表而已。”
西里斯往办公椅里一靠,捏了捏眉心,透出刚刚完成了一堆工作一般的疲倦。
“那你下手还真是够温和的。凯说从来没见过能把账表算得这么快又这么准的人,铁了心要拜你为师。”
嘉兰露出看戏的神情。
“基本功他又不是不懂,多练练就行了,要我教什么?”
“说得真轻松。”
西里斯端起茶杯,思考了片刻:“不过……出乎意料的,他在魔法上倒是有点天分。”
嘉兰一愣:“凯吗?”
“对。他能看见我的‘红线’……”西里斯看她一眼,“我的魔法具象,你看不见。”
嘉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没有魔法天分的人才是绝大多数。在正常的平民家庭中,孩子又不是奴隶,有没有魔法资质都不会被抛弃。
凯的父母就是特别随缘的那一类家长,没找人给他测过魔法天赋,凯自己也没多少期待,反正嘉兰和迪尔也不会魔法。
“那你要教他魔法吗,‘巫师先生’?”嘉兰嗤声。
“知道他有资质,也不代表我一定要教他。”西里斯喝了口茶,“学会魔法未必是好事。”
“真稀奇,一个巫师居然这么说。”
西里斯低着目光,淡淡道:“魔法的本质是‘愿望’。愿望越清晰,越强烈,回应愿望的魔法就会越强大。个性纯粹的人在这上面很有优势。不过很遗憾,据我所知,没有一种‘愿望’所反馈的力量能够胜过‘痛苦的愿望’。
“人总是被逼到绝境,然后在绝境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不觉得也很可悲吗?”
西里斯抬起眼睛,没带什么情绪。
但嘉兰碰到他目光的一瞬间,没来由的心悸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又喝了口茶:“我祝愿那小子不必失去重要的东西来交换力量。平安顺遂,不也挺好的?哪天他真的想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自己就会开悟,用不着我帮忙。”
嘉兰无言了一阵子,望向窗外,说:“凯确实很蠢……或者,像你的形容,说得好听点,他很纯粹。他的父母也是那种纯粹又热心的好人。父亲出事之后,我们家受他们很多关照,葬礼都是他们帮着操持的。”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很生气。他不是个好父亲。从小我需要的时候,他从不在我身边。不管别人再怎么说他功成名就,是个了不起的骑士,都改变不了这事实。
“他很少陪伴家人,有几次带着客人回来,甚至没工夫关心我和母亲。那时候我想,‘他凭什么带着客人到我的家里来,好像他是这个家的主人?’”
嘉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
“所以我在他的葬礼上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大人们以为我故作坚强,但我只是觉得很愤怒。”
“但是凯哭了。”她说到这里,眼神无奈地柔和了一些,“哭得稀里哗啦的……比我还不懂事的妹妹们都伤心。路过不清楚我们家情况的宾客都用一种很同情的眼光看着他,以为他才是逝者的儿子。”
“你很感动?”西里斯问。
“我揍了他一顿。”嘉兰冷静地说。
“哦。”
“我很生气……更加生气,甚至很烦他。我觉得没人有资格逼我为那个不称职的父亲悲伤,也不需要别人自以为是地替我悲伤。
“但是凯被打了也不躲着我,不说话,就是一边掉眼泪一边很固执地陪我,给我送各种吃的。真的挺烦的。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好难过,但是看着他掉眼泪,反倒看得有点想哭了……觉得这人真的笨得无可救药。”
嘉兰很轻地叹了口气,“他是那种解题过程全错但答案正确的人。”
“你们感情很好。”西里斯说。
“是啊,一起生活过那么久,就像家人一样。”嘉兰的眼神柔和,“凯对我来说,就好像让人放心不下的弟弟。”
西里斯模糊记起凯和嘉兰同年,生日甚至比她早两个月。
他想了想,懒得追究细节了。
“凯在某些方面上莫名其妙的固执。就像他说不想谈恋爱也不要结婚,在其他人看来很蠢,但他是认真的,认定什么事就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这些特质未必不是优点。等他多碰几次壁,碰狠了,没准自己就想开了。”
“我听明白了。”西里斯冷静地道,“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表达,你不会帮我摆平这个麻烦,让我自己看着办。”
嘉兰微笑:“是的。”
西里斯端茶送客:“行。你可以走了。”
嘉兰牵起裙角向他行了个礼,优雅地离开了房间。
“你在这儿打什么瞌睡?”
嘉兰拿笔记本敲了敲凯的额头,把坐在树荫底下犯困的少年敲醒了:“要睡回你寝室去。”
他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睡着了,抹抹嘴边的口水下意识反驳:“我才不是在这儿睡觉,我在冥想!”
“冥想?”嘉兰诧异道。
这种要静气的练习跟凯半点搭不上边,从小要他坐着不动跟给他上刑似的。
凯露出高深莫测的眼神:“西里斯先生说,冥想能够提升人的修养,升华人的心灵,增强人与自然的连接,特别适合我练习。”
嘉兰不觉得冥想的效果有那么夸张,但凯能静下心做冥想是好事:“你不叫他师父了?”
凯为难地皱眉:“我倒是想,但他不让……‘师父’是不是太口语了,不够正式?还是叫‘老师’比较好?”
“差不多得了,别逼他抽你。”嘉兰说。
“哎,我是真觉得相见恨晚……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凯摇头叹息,“你看,我们的发色也很相近,一定是有缘的。”
在嘉兰看来,凯那头明亮的橙红色的毛跟西里斯那阴沉沉的暗红没半点相似。
凯的头发只是比短发稍长一些,脑后扎着个很短的小辫子,摇头晃脑像只圆滚滚的鸟雀。他笃定地说这话的样子像在陷阱里浑然不觉,吃饵料吃得正高兴的笨鸟。
嘉兰看得没脾气。
“那他就放你自己练习?”
嘉兰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追问了一句。
“是啊。这只是入门。”凯抱着双臂认真地点头,
“西里斯先生说,冥想结束之后看看远处市中心的钟塔。等什么时候我能在钟塔塔尖上看到戴着玫瑰、穿着藤叶织成的长裙的花神殿下,就说明我的冥想小有所成,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嘉兰失语了。
“你就这么忽悠他的?”
西里斯拎起茶杯,以免嘉兰往桌上拍的力气太大把茶水给震出来。
“怎么会是忽悠他呢。”西里斯诚恳道,“冥想对他确实有好处。而且,做账太费眼睛,让他多闭目养神,眺望远方,是在保护他的视力。”
“那你骗他说能在塔尖上看到花神?”
“我知道你不信神,但不必否认神的存在。”
“这不是神存不存在的问题。”嘉兰咬牙,“他明年就十八岁了,你还像哄小孩一样骗他想些异想天开的……”
“想象力丰富是好事。”西里斯不为所动,“顺便一提,他那性子,如果要选择信仰,我推荐日神。只是我不信仰神,替人传教有点奇怪。”
嘉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要是改天真跟你说在塔尖上看到花神了呢?”
“我会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睡昏了头看见的。”西里斯说,“如果不是,我会负起责任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
嘉兰缄默片刻,冷冷道:“我还是跟你打一架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西里斯起身,平滑地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