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盯着他递来的热水里漂浮的柠檬片,他确认艾玛有力气拿稳杯子后才松开手。
瓷杯染上了热水的温度,贴在掌心里很舒服。
艾玛喝了两口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西里斯问:“您指什么?”
“呃,反应很奇怪,之类的吧。我经常被人说‘迟钝’‘傻’‘没劲’什么的。”她说,“呃……我不太擅长说话,或者说,表达。我听别人说话比较多。”
“您也不觉得我奇怪,我们扯平了。”西里斯说,“女巫们都很有个性,您这样很正常。”
“你认识很多女巫吗?”
“有幸和其中几位打过交道,但不算熟悉。”
“女巫很常见?”
“不,非常罕见。世上确实存在,会选出女巫的神明只有四位,同一个时代最多只可能同时存在四位女巫。女巫去世之后,百年之内,神才会选出下一位继任者。”
艾玛愣了一会儿:“那,我被选中了?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神选择女巫的标准,女巫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女巫了。只是也要等到十二岁后,她们才能够被‘发现’和‘确认’。”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按照常理来说,女巫无法被‘预言’和‘卜测’,她们的命格接近神明。但有位占卜师欠了我的人情……赌上寿数替我卜算了您的方位。”
“那个占卜师告诉你,‘一个怎么样的人是女巫’吗?”
“不,能算出您的大致方位就是极限了,她给的范围很大,时间也非常模糊。真的能够碰上,看来我的运气不错。请相信,看到您第一眼我就能确认,您是月神的女巫。我不会认错。”
艾玛点了点头:“哦。”
“我猜您没完全听懂。”西里斯笑了笑,“您身体还没恢复,在这时候讲太多要思考的事只是增加疲劳,我们点到为止吧。将来有的是时间了解。”
西里斯接过她的水杯,端起桌上的粥。看他动作流畅一副接下来要给她喂食的样子,艾玛还是制止了:“我自己来吧……”
“我怕您烫到。”
“不,我还是会自己吃东西的……”
“您不习惯被人照顾。”
“嗯……你倒是,好像很习惯照顾人。”
西里斯想了想:“事实上,我不怎么这样做。但这些应该是常识的范畴。”
艾玛没办法反驳,她对所谓的“应该”缺乏了解。
因此在能够独立进食多年后,她第一次接受了靠在床上被人喂食的体验,因为怪异感而如坐针毡。
但粥是甜的,用的应该是很好的小米,煮得刚刚好,温度也正合适。
艾玛吃了两口,慢慢放松了一些。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只看到窗外很暗。
艾玛想了一会儿她听过的故事的流程,稍稍坐正,对着正在收拾餐具的西里斯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许愿?”
西里斯看了一眼墙壁,艾玛才注意到那里有个挂钟。
“哦,对,生日愿望。”他说,“‘今天’还没有结束,您有什么想许的愿吗?”
“呃,我说的是‘契约’的愿望。那个,故事里一般,订完就要许第一个愿的吧?”
“不着急。您可以花很多年许完那三个愿望。可以的话,请不要许完得太早,否则我有点困扰。况且您还在病中,可以等恢复后再好好想想。但‘今天’快过去了。我还没来及送什么像话的见面礼,您就提点想要的东西吧。”
艾玛安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到西里斯放在一边的书上:“你刚刚……在看的是什么书?”
“在附近买的当地民俗故事集。您有兴趣吗?”
艾玛点点头:“但是,我不认识字。”
她捏着被子,很不确定地问:“呃……可以的话,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西里斯愣了片刻。艾玛没敢抬头,看着自己将被子抓得皱成一团。
“当然。”他回答,“乐意效劳。”
艾玛在床上躺了三天,热度才彻底退去。
此前十一年的人生里,她还从未过过这样悠闲且无所事事的日子。
西里斯不建议她在病中多做活动,为了让她消遣时间,给她买了些绘本、音乐盒、木雕摆件之类的玩具。
他在外采购完东西回到旅店,见艾玛正站在窗边,趴在窗框上看风景。那些小玩具被整整齐齐地列在床头的柜子上。
“您在看什么?”
“雨。”艾玛回答,伸出手接着空中掉下的水点,细细的雨丝落在手掌上,汇成一粒粒水珠滑下去。
她右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明明是贯穿那样严重的伤势,现在却一点看不出痕迹。
“小心着凉。”西里斯只关心了一句她的身体。
艾玛收回手,看着天空:“这里这几天都在下雨。我出生的城市很少有雨天。”
“这座城市有个很大的湖,还有运河,湿度比较高。而且,天气快热起来了。”
有河湖的城市不多,起码艾玛出生的城市没有。她嗯了一声:“对面有家花店。”
“因为气候条件合适,这里种植的鲜花品类很多。您喜欢花吗?”
“嗯。我妈妈很喜欢。但我出生的地方花很少,而且很贵。”
“很遗憾。您要喝点茶吗?”
艾玛离开窗边,走向桌子。
西里斯已经倒好了新沏的茶,替她拉开椅子。
但艾玛没有坐下,而是在他面前站住了,仰头看着西里斯的眼睛。
“我想好第一个愿望要许什么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