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她把笔往旁边一丢,发出“啪”一声轻响。这才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的“肇事者”。
他很高,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侧影更显清晰利落,眉骨很高,眼窝微深,此刻那双眼睛里,惊讶褪去,漾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苏暮抬起下巴,指尖在自己画的那个Q版举刀小人上点了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同学,侵权要赔的。”
画室里彻底安静了。连铅笔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所有原本在专心画画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情。
向泽羿垂眼,看了看画纸上那个瞬间破坏了整体文艺氛围的、张牙舞爪的Q版小人,又抬眼看向苏暮。
她仰着脸,日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涌进来,给她脸颊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浅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怯意,只有一种“我占着理”的理直气壮,和一点点……等着看他如何反应的挑衅。
他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因刚才一番动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用一种带着点玩味,又莫名显得很诚恳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
“赔你场恋爱怎么样?”
苏暮眼皮猛地一跳。
他像是没看到她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方案,甚至还带着点推销员式的热情:
“包教包会,”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加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不会免费续杯。”
“……”
空气凝固了。苏暮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那支记号笔狠狠划了一下,一片混乱的黑色线条。她甚至能听到旁边有人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以及极力压抑住的、闷闷的笑声。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好看得有点过分的脸,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词穷”。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应对,都在他这句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赔偿方案”面前,溃不成军。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耳根后面也跟着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干。
向泽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除了笑意,还有一丝极淡的、等待猎物落入陷阱般的笃定。
苏暮猛地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桌上那张被她“加工”过的画纸抓起来,几乎是塞回到了向泽羿怀里,动作带着点慌乱的粗暴。
“神经病!”
她扔下这三个字,声音因为强装的镇定而显得有些发颤,再不敢看他那张笑得碍眼的脸,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时急促凌乱得多,撞碎了一地寂静的、蜂蜜色的阳光。
向泽羿站在原地,怀里是那张皱了一点边的画纸。他看着那个几乎是跑出去的、带着怒气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画室门口,才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画纸上。
那个Q版举刀的小人,正气鼓鼓地瞪着他,在他笔下那个宁静优美的侧影的旁边。
强烈的反差,荒谬的和谐。
他伸出指尖,在那个Q版小人的圆脑袋上轻轻蹭了一下,墨迹未干,留下一点淡淡的黑。
低低的笑声再次从他胸腔里震出来,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啧,还挺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