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到高铁，苏皓每次都想感叹科技的进步，好像让距离都变得渺小了。

距离一变小，思念就能如同棉麻线一般轻轻断成两截。

苏皓看见赵晴跟方耀含泪的双眼。

第一次觉得，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再去北京。

可现实又不能抉择。

去到大城市，才是身在乡镇的两人，唯一的前路。

沈昭一路沉默，话也不跟苏皓多说。

苏皓也不恼，只在每次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多问几遍，多说几遍。说到沈昭觉得他烦，做出回答和反应为止。

每每这个时候沈昭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人好像是在故意逗他一样。

明明知道是自己在无理取闹，可从来也不生气，只有在特殊的时候才会展现出强势的一面。

就像是充满气的气球，被苏皓这样的尖刺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口，看不出来，但总是泄气。

而苏皓永远都是那样一副样子，看着自己的眼神永远含情。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生气。”

到了公寓，沈昭才终于问出了一路都想问的话。

“什么？”苏皓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回应他。

手上还拿着从鞋柜里取出的拖鞋，递到沈昭的脚边。

“我不跟你好好说话，不就是在无理取闹吗？之前很多次也都是……你为什么，不对我发脾气。”

听到这话，苏皓微微一愣，思考几秒。

笑道：“我生气啊。”

“可我每次一看到你，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就只想着你了。”

他摸了摸沈昭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又是这样的眼神。沈昭想。

“你说，你是不是就是一个带刺的小刺猬，而我就像是一个无处可依到处漂泊的氢气球。

绳子被绑在你的身上，过程中还被你刺破了个很小的小孔。”

“就像是我们医学上常说的免疫耐受。”

“这又是什么比喻？”沈昭撇开他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

“你们学医的怎么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不会生气，而是在看见你的那一刻，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看你。”

“因为我很爱你。”

因为我很爱你，所以我能包容你所有的小情绪，我能照顾到你所有的小脾气，我能永远都平静祥和的对待你，我能让你感到幸福。

沈昭突然想通了一个困扰自己良久的问题。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矛盾体，怎么会先后喜欢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哪怕在卫廉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选择苏皓。

“我爱你”这三个字沈昭不是没有听过，只是意义完全不同。

他会下意识想苏皓为什么会对他没有脾气。

是因为他原来根本不懂：爱是包容。

是能够包容他的所有，不论是优点还是缺点，不论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样的爱沈昭从没有在卫廉身上体会过，所以他一直坚定并认同的，是爱是相互付出的。

你给了我一份，我才会给你一份。

但这根本不叫做爱，也不能叫做爱情。

这样的爱情绝不基于两个互不信任的自私灵魂。

他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就听过一首歌，歌词里有两句就是：

「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当时沈昭根本不懂，就算是经历过两次，一直到现在，都不是很懂。

但现在去看着面前的苏皓。

他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爱是一个人的。是苏皓长久以来的包容，是不求回报的。

而伟大的爱情，才是两个人的。

是两个相互包容的人，都在不求回报的对另一个人，只是恰巧另一个人，都只是对方而已。

这才是爱情的伟大之处。

因为归根结底，都是其中一方的爱，仅此而已。

-

看着发呆的人，苏皓稍稍探了他的额头。

温度都是正常的，可沈昭的脸却在慢慢发烫，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准备出声，面前的人一把将他拥住。

“我们现在，算是爱情吗？”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在苏皓说了很爱他过后问出。

苏皓当然点头，茫然道：“不算吗？”

“算的。”

听到肯定的回答，苏皓反扣住他的背，把他拥进怀里。

“我想看星星了。”沈昭又说。

“看哪里的星星？”

沈昭却摇头，说：“不知道。”

“跟你在一起就很好。”

“嗯，我知道了。”

-

研究生毕业这天，沈昭是自己一个人回的家。

苏皓在医院的工作稳定下来，博士毕了业，现在忙的不可开交。

李沅的公司蒸蒸日上，短视频的潮流立马席卷了全网，沈昭成了公司里唯一一个刚读完研究生就升职加薪的人，史无前例。

消息发到手机上的时候，沈昭正在忙着打扫公寓的卫生。

「听到了消息，恭喜你」

屏幕上的“周柯”两个字格外扎眼。

这人大学毕业就参加工作，前两年跑到国外，之后就再也没消息。

如今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沈昭升职加薪的事，还专门跑来发个消息。

「谢谢你。」

对面那边没什么动静，估计正在忙。

沈昭收回手机，目光落在苏皓房间那个从来没开过的床头柜上。

两人现在都是睡一张床，两个房间轮着换。床头柜的抽屉里都是晚上会用到的东西，但也总是在同一边。

靠近窗户那边的抽屉，沈昭从没有看见苏皓打开过。

不知怎么的，沈昭鬼使神差地走到另一边。看着那个白色抽屉良久，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抽屉。

……

苏皓从医院值班结束后，看见医院门口等着的身影。

沈昭穿着一件橄榄绿的外套，靠在医院门口的栏杆上。

五月的北京已经带了点暑气，但夜晚又刮风，昼夜温差太大。

苏皓走过去的时候，沈昭刚好回头，对上他的一双眼，笑的很开心。

“怎么现在过来了。”苏皓替他拉上外套拉链。

沈昭觉得热，又拉下来。

“我说了，我想看星星呢。”他拿着手机在苏皓面前晃了晃。

“现在吗？”苏皓有点惊讶。

“嗯，现在还不是很晚哦。”手机屏幕被沈昭摁开。

浮现在眼前的，是18：23分。

下面的日期却更加显眼，2018年5月11号。

苏皓看清过后怔愣一下。

一闪而过的僵硬表情被沈昭尽收眼底。

“现在还不是很晚，我们去灵山观星吧？”

“可是我们没有还没有设备。”

“借到了。”沈昭笑着说。

苏皓才发现，不远处停了一辆车，是沈昭租下来的。

后备箱里，放的都是跟闵望舒借来的设备。

“好。”

-

灵山的风景这几年更加萧条了，除却来观星的寥寥几人，几乎没人来这里赏景。

“这里能来的时间也不多了，好像已经在说，灵山要封山了吧？”

沈昭在观星台上架好设备，拿出两张椅子放在旁边。

“嗯。”苏皓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天空已经完全变黑，天上的星不太多，寥寥无几，但也能勉强看见。

微风刮过脸庞，沈昭看着苏皓。这人一直看自己，连望远镜都没看一眼。

“怎么了？”沈昭摸了摸脸。

“没事。”苏皓笑了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沈昭也笑：“是啊，足足有十年了吧。”

“3613天。

从2008年6月20号到今天。”

听到数字的苏皓怔愣一瞬，随即轻叹一口气。

“你看到了。”他沉了沉眼，眼神被睫毛盖住，看不清明。

“苏皓日记，已经都写满了。”沈昭说。

“整整一本。”

苏皓笑着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其实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写过了。”他抬眼看着沈昭。

“我知道。”沈昭说。“以后也不用再写了。”

“我会一直记得的。”

沈昭看着他的双眼很有神，苏皓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微微闪动。就像天上忽明忽暗的星。

“好。”他笑着说。

一阵微风拂面，天上的星星突然多了不少。望远镜里看见的星格外明亮，沈昭跑到前面仔细观察。

苏皓一直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沈昭。

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人，走马灯一样度过了十年，最后归结于沈昭很久之前问他的一个问题：

我们现在，算是爱情吗？

当时他没明白什么意思，是沈昭自己又肯定了答案。

但现在，苏皓还是在口中小声说了句：“一直都算是。”

轻轻一句话，随风飘扬，又慢慢散去。

“你说什么呢？”面前的人转头看他，露出他看过无数次的笑容。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没什么。”苏皓笑着回他。

“我在想，谢谢你还活着。”

一旁折叠桌上的手机显示出时间：2018年5月12号，凌晨1点14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