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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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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一清平阴兵之乱,这报告理所当然由他写,但此人两日不露面,仙尊危急,圣仙入太微宫护法,天上地下没人管得了他。

敖奇营众将知晓自家领导就在漠县南边一座宅子里,口径却极其统一:大将军?不是在上仙界吗?

待问到弘岳将军及昭威将军又能得到另一种答复:大将军去溟泠地府了,怎么还没回上仙界吗?那我们也不知道了,哪有将军跟属下报备行程的?

风督司问过两次便作罢。他们也忙,为漠县防风林、水系统、民房等修复赔偿事宜,上仙界跟溟泠地府有扯不完的皮,再说,就算问明白了人在哪,谁敢把他揪回去写报告呢?

一旦想起这个活阎王,便想起那一滩连淮之,身着同样公服,烂泥般的脑袋换成自己丝毫不违和。罢了罢了,公务而已,哪有命重要。

那场雨没完没了,叶自闲出门时吴元刚打发了赤余殿来的人。

“叶捕快去哪?”吴元还是稳重的,见他披着长及脚踝的斗篷没打伞,便要去取。

“不用了,去趟县衙,几步路的事。”叶自闲冲他摆摆手径直出了门。

青石板油润,他却觉得凉飕飕的,裹紧了斗篷,像个直立行走的粽子。

漠县百姓一如既往躲他,躲归躲,今日却有人提着风肉干果往他宅子的方向去。

他想起院里油栎树下临时搭了棚,储物棚放不下的都堆在那,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倒是路过蓄水池时,见不仅恢复原样,还多了一个,钢架比之前更结实,便想对吴元律阳竖竖大拇指,效率高还有人情味,真不错。

沿途房屋大多复原,为免百姓尴尬,他也只看个大概,闷头走一阵,头顶有人叫师父,他装没听见,偏一声赶一声,跟小鸟催食似的,再不应,人怕是要飞到眼前来了。

站定一抬头,穆彤笑得灿烂,是绵绵阴雨里的小太阳。

“师父师父,休息好了吗?”他蹲在屋顶糊草泥。

叶自闲笑笑,嗯声应了往前走,宁从风追着鸡跑来,满脸汗,也不知追了几条街。穆彤从天而降,揪着鸡翅根笑:“小宁,这活儿得叫我。”

宁从风跟着笑:“顾家大姨说要炖只鸡给赤雷灵真大将军补补,我本想帮忙,谁知道搞成这样,真尴尬哈哈哈。”

穆彤闻言僵住,悄摸瞄了叶自闲一眼,便把鸡递过去要宁从风回去帮忙。见人走远才凑过来嘟囔道:“师父,那日的事,你让他们只记得我家大将军,却不记得你做的一切。这是为何?”

叶自闲淡淡一笑:“我不在乎这个,也不想惹麻烦。”

穆彤想辨两句,可这话唤起他不太美好的回忆,便鼓着腮帮子把话咽了回去,再回神,见叶自闲迈上了县衙台阶,便大声道:“师父!散值赶紧回家,我们等你喝鸡汤啊!”

“知道了!”

四处都是劫后余生的活力,县衙里也不例外,各司其职,忙前忙后。顾琛夹在人堆里过来,与他视线一碰,眼底便亮起一道光,急切地问他恢复得如何?听吴将军说你伤得不轻,我帮不上忙也见不着人,那赤雷灵真大将军为你疗伤怎么样?好了吗?看你脸色不大行,要不要再请个大夫...说一半又卡住,神仙若看不好,哪有大夫看得好?

不用担心,都好了。叶自闲轻笑,我打算去防风林看看,你忙什么呢?一道去吧。

你就别去了,顾琛只盯着他,往正堂抬抬手,申大人在等你,我去看看回来跟你说,晚上在你家吃饭,我母亲要炖鸡汤的。

他顿在那,喃喃的重复:知道了、知道了。

县衙里的人一窝蜂出了外勤,他逆着人潮,看见屋檐挂着雨水珠子,檐下站着几个家卫,申柏宗正襟危坐,半身隐没在正堂的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半身罩着灰蒙蒙的光,模糊得像受了潮的前朝古画。

贺元君伤得蹊跷,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自闲捧着茶盏,不觉得烫。我只猜个大概,他说,修复气脉出了岔子,其余不好说。他低头饮茶,再抬头,盏里一片红。

你知道澪夜很虚弱吗?你知道太融行天阵被篡改吗?申柏宗冰冷又沉重。

幽墟的红绸还没收,他想,怎么隔这样远也飘到盏里来?

茶不好,他想,辣嗓子。

申柏宗不知何时到他身旁,径直揭开茶盏盖子顿下几许,指指他,不生气也不说话,好像早有预料无话可说。

你既来了,那就走吧。叶自闲只觉得冷。

申柏宗挡住灰蒙蒙的光,一切都变得黑乎乎的。你有什么要带走的?我叫人陪你去取。他说。

我有什么要带走的?叶自闲裹紧了斗篷。

常年黄沙漫天的地方,烟雨格格不入,人们都觉得奇怪,又快乐得无暇顾及,大难不死就是福嘛。

师父!你去哪?穆彤站在路中央冲他笑。

别叫我师父了,叶自闲心里这么想,话出口却变了。

去城墙看看。

那你早点回来,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穆彤在他身后挥手,笑得欢天喜地,说我先保密。

声音变得远了,他只看见申柏宗随步伐高低起伏的肩头,城墙在更远的地方,像纸上沾了水的墨线一点点晕开。

天空在发抖,雨忽的大起来,珠帘从屋檐垂下,哗啦啦的,伞撑起来的时候,人们在跑,躲雨比躲他重要。

乔桐林坐在家门口,神情呆滞,雨水砸在他手心,一滴两滴,他像被烫着,如梦初醒,几日来第一次从夫人手中接过汤药自顾喝起来。

学堂门板掩过顾念知望远的目光,顾裴顶着伞向前跑,拐角处撞出个人来,是顾琛。他钻到伞下和顾裴说话,禾祎抱着卷轴跟上来。

顾裴转着伞柄,雨水飞花一般,叶自闲的斗篷滴水不沾,雨花便滑落,尘归尘土归土。

抱歉。

顾琛躬身,顾裴尴尬,鞠躬近乎九十度,禾祎接过伞跟着低头。

雨势不小,青石板映着两把伞两个圆,五个人是两个世界。

没关系,叶自闲轻笑,没关系。

明明是夏天,他还是觉得冷,像个空洞的树干,风钻到哪里都一清二楚。

穿过城墙,他没想回头,拇指却硌得一愣。

怎么...总是忍不住,他责怪自己,吸进去的空气是凉的,咳出来的血也是凉的。

冷心冷情的人该是这样。

风刮倒了叶自闲,戴着黄金指环的手重重砸在沙地上。申柏宗慌了神,余洋从阵里钻出来,笑容凝固在脸上。

声音杂乱得像崩坏的城墙,血渗进沙土留下一团团黢黑的印记,叶自闲眼里映着撕碎的天地,山的残缺,海的断面,人都站在那里,扁平得毫无生气。风一来,便把它们抛上天空,暴风雪似的,眼花缭乱。

碎片卷做一团,转啊转啊,匆匆忙忙的一遭,该翻篇了。

铜镜般的湖面,无边无垠,天空没有云,太阳不孤独,蓝的绿的红的黑的。

滴答、滴答。湖面荡开,发丝滴下的血珠掉进湖里成了红绸,舞得喜气洋洋。

他看见倒影一袭红衣,左肋盛开着两朵艳红的花,但一点也不痛。

真好啊,他想,再也不会听见刺耳的摩擦,再也不被抽骨的痛苦煎熬,再也没有燔莲赤焰的灼烧,都没有了。

“阿闲。”

湖的另一端有人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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