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不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只是一个对故友心存无尽遗憾、对命运感到深深无力的普通人。

顾今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冰封。她敛衽，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紫宸殿。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颓然。

站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她的面颊。顾今朝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眸中闪过一丝几乎看不清的波澜。

她方才在帝王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确实看到了真切的怜色与那深不见底的无奈。是啊，坐在这把龙椅上，看似九五之尊，睥睨天下，实则步履维艰，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文武百官，世家大族，边境安危，家国大义……无数股力量拉扯制衡。一步踏错，便是史书工笔，万世唾骂。

这龙椅，又何尝不是天下最冰冷孤寒的囚笼？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丝微不足道的感慨压下肺腑。无论萧瑾有多少无奈，都不是她止步的理由。父亲的血不能白流，十万英魂的冤屈必须昭雪。

这条路上，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亦不因为任何人的“好意”而动摇。

紫宸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帝王那份沉甸甸的疲惫与无奈隔绝在内。顾今朝独立于冰凉的汉白玉阶上，夜风拂起她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带来宫中特有的、混合着檀香与尘土的冷寂气息。

她回望那紧闭的殿门，眸中最后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也归于沉寂。帝王的怜惜与无奈是真的，但那把龙椅的重量，她亦看得分明。这世间从无真正的感同身受，父亲的冤屈，神武军的血债，终究要靠她自己一笔一笔讨回。

步下长阶，宫轿候在一旁。就在她即将登轿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同夜风里悄然探出的毒藤。

“康宁郡主，请留步。”

顾今朝身形微顿，缓缓侧身。

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线下，一人身着深青色绣云鹤纹国师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正缓步而来。他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肤色白皙，眉眼疏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正是当朝国师……上官愁。

他行至顾今朝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颔首，姿态优雅，笑容温煦得如同春日暖阳，眼底却似深潭，不起波澜。

“上官国师。”顾今朝的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自决定归京那日起，太后一党的核心人物，她早已查得清清楚楚。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国师，实则是沈妙容最阴险的智囊之一。

“郡主方才面圣，可是为了五日后的‘春日之征’？”上官愁语气关切，如同寻常长辈，“听闻太后娘娘特意下旨，命郡主参与。郡主身子一向羸弱，上林苑风大林深，骑射竞逐又最耗心神，若是觉得勉强，贫道或可向太后娘娘进言一二……”

“有劳国师挂心。”顾今朝截断他的话，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似感激又似疏离：“太后娘娘懿旨，是体恤臣女为先父血脉，期许臣女不敢或忘将门之风。臣女虽不才，亦不敢推辞，唯有尽力而为，方不负娘娘一番‘美意’。”

她将“美意”二字咬得轻柔，却像羽毛般搔刮在人心最敏感处。

上官愁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快得如同错觉：“郡主深明大义，顾将军泉下有知，亦当欣慰。只是……”他话锋微转，拂尘轻摆，似无意般道：“近日京城流言纷扰，多有涉及十五年前旧事之言辞，甚嚣尘上。竟还有狂徒胆大包天，惊扰郡主府邸，更将污秽之物悬于四门，实在骇人听闻。郡主近日还是深居简出为宜，以免被宵小之辈惊扰，伤了康体。”

他语速平缓，字字句句却皆有所指，既是试探她对流言和悬尸的态度，亦是隐晦的警告。

顾今朝眸色沉静，仿佛听不懂他话中深意，只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无奈：“国师说的是。那些流言无稽，臣女亦有所闻，只是不知为何会牵扯上先父。至于昨夜之事……”

她轻轻叹息：声音里带上一丝后怕与脆弱，“确是凶险，幸得府中护卫拼死相护，方才侥幸脱险。想来是某些江湖匪类，听闻臣女归京，欲行讹诈之事吧。已劳烦殿前司与京兆尹的大人们费心查探了。”

她四两拨千斤，将刺杀定性为“江湖讹诈”，将悬尸推给“官府查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然一副受惊弱女的姿态。

上官愁凝视着她苍白却平静的面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半分伪饰。他心中疑窦未消，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原来如此。郡主无事便好。陛下与太后娘娘皆牵挂郡主安危。春日之征在即，郡主还需好生将养，届时方能一展风采。”

“谢国师提点。”顾今朝微微垂首。

上官愁又寒暄两句，方才手持拂尘，飘然而去，背影融入宫道深沉的夜色里，像一抹捉摸不定的青烟。

顾今朝站在原地，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脸上的柔弱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上官愁的每一次试探，都让她更确信，当年的阴谋，这看似清高的国师府，绝不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