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从前被拒绝的失落,对她愿为高翦牺牲退步而催生的醋意,阮巡很难描述当下的复杂情绪了。
他既懊悔于当初的荒唐冒犯,恼恨于在旁守望也不能让她心生爱慕,可更多的却是对李姝的心疼。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怜悯或轻视,我都讨厌。”李姝淡淡开口,接着道:“如今你便也清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了,所以不用顾及我的后路。”
有些话不用言明,阮巡也明白了李姝的意思,只他不知道李姝自己当如何面对这种境况。
他轻呼出一口气,避开这个显得沉重的话题,对李姝道:“你若喜欢这些话本子,回头我与你寻上一些来。”
李姝笑着轻“嗯”了声,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生机。
不过隔了两日,李姝便从阮汀兰处听说了阮巡离家远游的消息。
李姝有些惊讶,没想到阮巡动作那么快的。
“他没有事先同你说去哪儿吗?”阮汀兰收起对李姝存有的火气,然而心中对兄长的万般不舍,此刻在李姝面前也不需要再掩饰强撑了,尽数化为泪线。
“因为兄长出走,父亲斥责了母亲,我不过在旁相劝几句,也被父亲骂了……”阮汀兰扑在李姝怀中哭诉着委屈,声音断断续续的。
李姝安抚她道:“你兄长可能就是被压抑得过分了,此番出走对他未必是坏事。他志不在科举仕途,日后若让他守着氏族为他捐的官,他又无意晋升,那才真不叫他快活。”
这让阮汀兰想起母亲文氏曾与她说的那些话来。
随着年龄渐长,阮汀兰也逐渐察觉到深掩于夫妻礼义后的压抑的家庭气氛。
她的父亲是辩经大儒,门下弟子为官利民,遍于京闵之地,为世人称道,而她的母亲精于佛学,深居简出,与父亲相敬如宾——起码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然而在子女的教养上,父亲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的,母亲则从别院回来后,对兄长的要求更加严苛,她虽还好,可每每啊看着兄长郁结的模样,甚至萌生过某种假设:如果母亲一直在别院清修就好了。
“兄长应当是对这个家没有了任何依恋,才会离开的吧。”阮汀兰自此知道,便是她哭着央求,也无法将阮巡留下的。
李姝轻拍阮汀兰后背的动作微顿,试探性地问道:“你母亲有没有怪责到我呢?”
阮汀兰闻言默然了瞬,心道哪里是怪责呢,文氏的情绪都可以用愤恨来形容了。回忆起方才文氏在书房里一通砸乱的情形,阮汀兰甚至都怀疑,文氏平日里诵念佛号就是为了压制住那个会发疯的自己。
“姝姐姐,你放心,我会帮你去求求父亲的。”阮汀兰轻叹了口气,窝在李姝胸前的头轻轻抬起,接着笑道:“我知道姐姐想要去金陵女学的名额,兄长不在,我会替他照顾好你的。”
李姝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阮汀兰小巧的鼻子。
不过,李姝先等来的,是文氏的逐客令。
“李姑娘清高如此,连阮家门楣的一个妾室都瞧不上,也不知日后会攀上一个怎样的夫家。”不过几日未见,阮氏脸上的沟壑竟连铅粉也盖不住了,显得十分刻薄。
听着阮氏恶言相向,李姝嘴角轻勾起一抹冷笑,回道:“夫人倒不必为我操心,气急伤身,连面相也会变的。”
“你这丧家之犬……”文氏见她身子本就有亏损,而当下受着寒风,还紧抿了唇,忍了发抖的模样,心道果然要强,只旁边还有婢女在,她尽量维持了体面道:“汀兰的陪读,我会另请人的,你还是回扬州将养好病再说吧。”
“这段时日,承蒙夫人照顾了,来日再见必当言谢。”李姝话音一挑,如何都不像辞别的谢言,末了她还补上了句:“只丧家之犬实在谈不上,我虽病着,也是个病美人。而不似夫人,年华老去,面相穷凶极恶。”
李姝表现出了少见的刻薄,终将文氏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的暴怒情绪重新引迸发来,哪里还有高门贵妇的风范呢?
这般情形下,照理说她是走不出这府门的,可到底阮巡的父亲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