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扬州人么?可瞧得出这水路通向哪里?”高翦回过头来这般问她,自觉这种问题能掩饰搭讪的意图。
李姝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瞧去,水道两边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却瞧不出具体是扬州城的哪个角落,皱眉道:“我很少出门,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是什么地方,左右等船搁到石岸边,咱们就能上岸了。”
高翦点头称是,对李姝的初步判断却产生了误区,只当她是个娇养深闺的女儿家……
“公子也不是扬州人么?”倒是李姝佯作不知地开始寒暄。高翦心中一喜,回道:“我是山西大同人士,初次来到贵地。”
李姝闻言掩嘴一笑,道:“难怪说自己不谙水性了,原是北方人。”高翦闻言面色一红,道:“倒也不是那么绝对的,桑梓周边也有大河,只我幼时去玩耍差些沉溺,是以心有余悸,倒让姑娘笑话了。”
不过初见,却已谈及童年之事,高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多言了。李姝听到这里也没有继续往下挑起话题,似乎当这只小船停下后,他们便真成了陌路人。
周遭的空气突然静默下来……
高翦轻轻抬头,只见灰白色的光线从乌云罅隙间透出,不像放晴的样子,而回想这场大雨,似乎也来得过于突然,冬雨哪有这般急的。他终究在一个特别的天气里邂逅了一个特别的人,在船只靠岸时,他先下船,并搭过一只手搀过李姝,“小妹,你当心些脚下……”
李姝原还因为他伸出来的手而犹疑着,待听了这声“小妹”后才反应过来,也不扭捏了,便轻轻搭着他胳膊下了船。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走在人流并不密集的街道上,步子越来越缓……
李姝终究停下脚步,折身看向高翦,道:“想来公子到扬州还另有正事,那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啊?这……”高翦嘴巴微动,待见李姝行礼,似突然从一场幻梦里醒来一般,端然施礼。李姝带着审视的目光,发现这个男人与记忆重叠却丝毫没有被放大的恶劣,就好像那种刻骨的痛楚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人经历了……
真是好不公平!
她敛尽眼底复杂的情绪,代以留恋不舍的含情脉脉模样,然后转身离去!
“敢问姑娘芳名?”高翦捕捉到了李姝的情绪流露,缓声启口。李姝很欣喜地回过身来,但下一瞬间却带着诧异的神色。
高翦果然开始解释,“今日一见,我感念姑娘给予避雨之所,中间唐突姑娘实非我之所愿……”他铺垫了很长,最后问到了门户住址,打算改日登门致歉……
然而李姝愈听,嘴唇愈发抿得发紧,最后似乎带着某种决绝道:“公子客气了,我们——到底萍水相逢。”
见李姝不愿告知于他,高翦心底不禁生出一股怅然情绪,直待美人已经走远,他才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是会错了李姝的情意。
也是,人海茫茫,一见钟情这种情境美好的事如何就会落在他身上呢?高翦想到此处,不禁轻轻摇头……
然而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匆匆准备参加乡试的高翦,此番带着他新作的文章来到扬州府游学,其实一直有个目标人物,即已退隐于市的龚传胪。这个人为官时虽未显声名,但他品评文章的眼光却很独到,且他的同年如今都是大梁北都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譬如最近负责查办科举舞弊案的协办大学士官保芝!是以高翦家中请托了关系,让他去到扬州府后一定要去拜见一番。
可拜帖送进龚府好几日了他一直没有收到回音,直到中间人予他递信说龚传胪将在听雨院举行雅宴,高翦才稍稍平复下烦躁的心情……也是怪了,自从那日与美人分别后,他夜里总觉得身体闷热而潮湿,仿佛提前进入了江南的夏天。
听雨院这名字清新好记,高翦最初以为是个风雅所在,结果等中间人告知他个中情形后,他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翦弟,瘦马之色可是扬州一绝,为兄可得带你开开眼去,到时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乱花迷人眼’了!其中风味,不是家中美妾所能比的。”面对中间人的调侃,高翦没有解释自己不曾纳妾如今还是童子身的事,只作出一副“识尽人间事”的老态去参加雅宴。
却没想到,他能在这场雅宴上和美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