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敢与叛匪勾结。”
“各取所需罢了。”老宫监脸上露出残忍的微笑。“开旅店就是这样,来客四面八方,鱼龙混杂,我总不能厚博彼此嘛。”
易容药水已经过期了,老宫监看科恩的眼神像蚂蟥见了血。
“抓住她。”
兽人士兵咆哮着扑上来,在他们爪子挠过来之前,科恩的剑就已经出了鞘。
剑锋划过,率先的两只兽人手臂齐齐被切断,他们发出凄惨的哀嚎。
剑是世界上最容易的兵器,同时也是最难的。
在风息森林时,廖阿妠曾这么告诉她。
科恩第一次握剑时人还没剑身长。廖阿妠用的一对修长漆黑的双股剑,被她教导的那段时间,科恩一直能摸到那对剑,那剑很锋利,科恩时常挥舞着挥舞着就不慎被它们砍伤。
双股剑饮饱了她的血,通身变得愈发乌黑锃亮。
廖阿妠发现后给她送来了伤药,她对科恩说————
淬剑不该用自己的血……
“要用敌人的。”科恩低声呢喃。
她手中的这柄剑不是什么圣武,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只是磨得格外锋利了一些,因此接触兽人喉管时见血封喉。
眨眼间,兽人士兵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科恩把剑收回剑鞘,剑身沾的血滴滴答答小雨般挤到地上。
最后的那只兽人哀嚎一声,掉头就跑,科恩不给他任何机会,拧住他的脖颈提高,狠狠甩在墙上。
兽人倒在地上,刚刚那一重击砸断了它的脊椎,它呜呜蹒跚着,只剩上半身还能动弹。
科恩上前,截住它的去路,一拳接一拳砸下去,直至完全看不出原样,那脑袋像骨渣和碎肉搅合在一起的史莱姆。
血溅得她满头满脸,鼻腔里全都是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科恩感觉五脏六腑流淌的血液都变成了岩浆。
烧得浑身都快融化,理智也分毫不剩。
“别过来!!啊啊啊————”
老宫监完全被吓瘫软在地,科恩拖着面目全非的兽人,把它像破布袋一样扯到老宫监面前,他身上立即散发出一股排泄物的恶臭。
“你要什么我、我都给你!那些奴隶你要就全拿走好了,只要你放过我————”
“我给过你钱,给过你机会。”科恩厌恶地凝望着他,“你真是,不知悔改。”
她一把夺过老宫监手里的小刀,顺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剁下去。
老宫监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最终他奄奄一息。
“那些……贱奴,没有我他们早就饿死在荒地里了,他们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他的死状是全场最凄惨的一个。
“冷静,冷静,深呼吸。”奴隶幽魂看出了科恩的不对劲,赶紧劝慰她,“你现在不能太激动了,大脑超负荷后会坏掉的。”
科恩身上还负荷了大量的异端魔法粒子,和发热期对冲起来她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她绝不能看着科恩死在这里。
杀完那些人之后,科恩在地上坐了良久。
最终,她默默地站起来,抽剑在老宫监的尸体上划了一圈,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科恩掀开污浊的白布,下面是几具小小的身躯,来自不同的种族,全都骨瘦嶙峋,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仓皇地捂住唇,然后开始呕吐,最后胃里没了任何东西,眼泪和腹腔里的清液一起滚出来。
“我是应该……早点站在你面前的。”
科恩喃喃盯着幽魂那张恐怖瘦削的小脸庞,她浑身湿漉又黏腻,眼神很低落,像是被困在了某种过去里。
“那是……一场意外。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不用自责。”
“嗯……你也终于如愿以偿了。”科恩望着她说。
小女孩轻柔地飘到那几个匪盗尸身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其中一个的头颅,“这是你本来想做的事。”
她的脚穿过头颅,当然没有踢中,显然那只是一片虚影,独独属于科恩的幻觉。
“感觉如何?畅快吗?还是……很痛苦?”
科恩把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地上拖起来,她用间隔里的清水池,粗鲁地把头发和双手冲干净,外衣和披风脏得不能要了,索性脱了扔掉,裹住眼睛的绷带也扔掉,最后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我……我还是弄不太明白。”
科恩梦呓般说,她走到最开始的牢笼,用剑一下一下劈开栏杆,碎片弹开,割伤她的手。
她把里面的奴隶全都放了出来。
“走吧,你们自由了。”
里面的人不敢动,像是被她刚刚狂暴的举动吓到了。
比起他们残忍的主人,这位陌生的姝丽的半精灵也并不叫人信服,她同样做了残暴的事。
她用剑的姿势是那么的熟稔,就像在宰割牲畜,她的脸庞看着又是那么的冷漠。
科恩退出去,调转到奴隶们看不到她的角落。
“我以前很困惑……我该顺从些吗?更顺从些?”科恩低头看了一眼被割伤的掌心,她也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我已经够顺从了,我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竭尽全力去帮助别人……我不是特地指出这些的,我……我也不图求回报,对不起,对不起,这些事我亲口说出来就很奇怪……显得我……别有所图。”
“不用彷徨,刚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
“握紧你的剑,所有人都这么做,不这么做就无法延续,”小女孩嗓音软和,“剑是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支柱。”
科恩用力地摇头,“可是……可是……我想,我有审判别人的资格吗?我能用我的剑去给他们定罪吗?我……我……其实没有那样的权力……我是代表不了绝对的公正的,怎么能去审判他们呢?我拥有的只是暴力而已。”
暴力只会让旁人滋生恐惧和忌惮,这浓烈流淌的血腥会先摧毁别人,在把她自己也摧毁。
“你不做,依旧会有别人来做,你就想把这样的权力让渡出去?让给那些丑恶残暴的人吗?情愿世界被那样为非作歹的人掌控,也不愿去自己掌握?”
“既然注定了有人要来,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起码你比他们更懂得约束自己,不是吗?”
“我知道……这条道路,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想放弃它,我、我……”
她视线虚浮,飘向远处。
“我很害怕。”
日日夜夜,恐惧如影随形,她小心翼翼,犹如惊弓之鸟。
她一直都很害怕。
科恩蹲在地上,用力地喘息,她感觉身体一下变得特别疲惫,那种欲壑难填的渴望快把她整个都抽干了,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抱住自己。
“你不该接触那么多的血,会把发热期催化得更厉害的。”
科恩声音颤抖:“我不想……变成预言里的怪物……太多的血会把人异化的。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不想变成拜度拉诺,也不想变成将数万万狐种兽人坑杀沉湖的堕种精灵们,更不想当她过往所见每一座覆灭城池里暴君、独裁者、奴隶主。
“那你就应该握紧自己的剑了。”
是啊。没有剑,她如何捍卫摇摇欲坠的自我、自尊……还有那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自以为是?
那种自以为是的情绪算傲慢吗?
从始至终都以外来者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算傲慢吗?
她不知道。
“我有想捍卫的……也有我,深恶痛绝的。”
“那就好。”
“举起你的剑,向它们施展你的愤怒,那本就是属于你的权利。”
睫毛上还有发丝里淌下来的黏腻、缠绵的血水。
“举起你的剑,证明你不想变得和它们一样————”
科恩眨了眨眼睛,血散落几粒,掉在脸颊上,柔和的像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