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埋在冷水里的脸猛地抬起来。
“……没什么。你真的敢去吗?”
“……”
一个半精灵一个幻影在黑漆漆的盥洗室里沉默对视。
“……不敢。”科恩说。
她感觉非常对不起阿卡加纳,一时无颜去见他。
“那只是个梦而已,人是潜意识又不受控,难道你梦里幻想天降百万金币,现实就直接去抢劫皇族了吗?”
“可我不能再犹犹豫豫的了。”
科恩轻手轻脚拉开门走下去。
“你真准备去了?”
“去、去做一下去道歉的心理建设。”
“多久?”
“……”
小女孩了然,她笑了,“你还是不敢,怂货。”
“……一会会。”
科恩小小声。
一楼是她们白天用餐的地方,没有打扫的仆从,更不用提老宫监,寂静得仿佛误入了异世界。
科恩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大厅内光线幽微,衬照得坐在巨大壁画前的半精灵神情落寞。
小女孩忍不住开口,“还在想那个烧了吧唧的男人?”
科恩回神,她脸上的表情很困惑,“你在说什么?”
“你哥。”
“?……别这么说他。”科恩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她嗓音哑哑的,“我刚刚在想我的朋友……她当初被我留在了银环城外,不知道现在又身处何处……她……她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有些难过,从这出去之后,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和她见面。”
“因为你又逃了。要是换种选择就……”
小女孩用很低的声音嘀嘀咕咕,科恩没听清楚她的话。
脑子渐渐不再胡思乱想,取而代之却不是平静,而是另一种微妙的痛苦和纠结。
她们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大厅的那副金碧辉煌的壁画前,白天老宫监站的那个位置。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明明杀了他最简单。”
“杀了他会带来更多问题的。”
夜很深了,科恩坐在空落落的餐厅当中,四周寂寥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但暴力是最直接的一种,在这个世界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我发现了,你好像就喜欢选择更艰难的道路。”
壁橱上方,小女孩坐在那,晃荡着双脚,她托腮,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科恩。
她说:“你明明可以有更简单的选择的,当初在风息森林就是,你本能继续留下去的,过安逸的日子不好吗?——————一切都是那个荒唐的雄性堕精灵擅作主张,一切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呢?你放松一点,放下一点,或许日子就不会过得如此艰难了。”
“现在也是,你并不需要顾虑太多,也并不需要讲太多的道理。”
“别人都不在乎的事,为什么就你偏偏这么执着?”
“或许我本性如此。”
科恩轻描淡写。
“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软弱,这也是本性?你对那些残酷的人仁慈,其实是一种恶,你这是在纵容他们。”
“我……不知道。”
科恩轻轻呼了一口气,她转变了语气,“或许你说得对,我应该换种方式。”
……
阿卡加纳睁开眼,他眼神清明,没有半分从睡梦中醒来的倦怠。
他看了看手里的那样物件。
科恩身上所有血戮军相关的物品都被他扔掉了,饰品自然也逃不过。
唯独石英城临别给科恩的那根,他还将之留在身边。
如今这根项链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扯成了两截,不能再使用了。
真不中用。
明明只……算了。他敛眉,收起黑沉沉的眼色。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大人,在吗?”
“什么事?”阿卡加纳迅速藏好坏掉的项链,冷声对门外来人问。
“大人,您要的东西小人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差一些药草,得等小人出去寻觅的那帮手下明天上午回来,这中间还有好大一把时间……”
“有什么事直说。”
门外传进谨慎的声音,带着点谄媚,“大人需要别的东西吗,都是小人店里的特色。”
拉开门,正对上老宫监那张敷了白粉的脸,他堆满肉的脸很大,漆黑的眼睛却很小,眼白浑黄,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协调的恐惧。
“小人店里的奴隶皮肉都很漂亮,嘿嘿,大人您知道血戮军吗?帝国中心的大人物,他们来了小店也要点几个,放松一下的。”
“血戮军?少吹嘘了,他们会停在你这种地方?”
“小人说的千真万确!!”老宫监急忙替自己辩驳,“还有,还有一些随行的帝国士兵呢!”
他只撒了一点小谎,那些猩红铁骑浑身包裹严实,像石雕一样不近人情,老宫监甚至都没见过任何一位血戮军在摘下面罩进食,他们只有极短的时间待在客房,不知疲倦般不停投入作战,自然也不会对玩弄奴隶感兴趣。
不过随行的帝国士兵不一样。他们中的大部分出身底层,老宫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因为战时缺人,被强行征兵送到前线填线的,连握剑都不熟练,挥舞起来给自己身上也留下好几道口子,在与野蛮强悍的兽人军队交锋侥幸存活后,急需发泄心中的恐惧和愤怒。
见面前的客人脸色有所缓和,老宫监趁热打铁,“打仗嘛,太累了无处宣泄。”
“多大的?”
“多大的都有,不同种族的混血的,要小一点的也可以,不过不能弄坏,小人的货还要循环用的。”老宫监煞有介事搬出一张做工精细的‘菜单’。
“一根脚趾50金币,一根手指70金币,眼珠耳朵100金,四肢弄折了一条500金,砍断了接不回去的2000金,能接回去的1000金,我们这还提供初级疗愈药水,10银币一瓶,生效很快的。”
老宫监阴恻恻一笑,“当然还要小心点,弄死了一万金一个。”
“真是黑店,赔不起呢?”
“赔不起的,就得自己留下来抵债。”
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匕首的寒芒直逼他眼球。
“你说的,血戮军也来过这?”阿卡加纳似笑非笑,他挑起匕首把玩了一圈,“多久之前来的?住哪?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去哪了?”
“别说谎,我这有太多不好的手段用在不老实的人身上了。”
那匕首距老宫监眼球不到半厘米,他冷汗涔涔,“三、三天前他们刚离开,从二楼到顶楼空的房间都给了他们,任、任挑任选,小人一、一分钱都不敢向他们收,这些天店都亏得快维持不下去了。”
“他们去做什么了?”
“据说、是找人,地形变化让很多士兵走丢了,还有逃兵,他们要去把那些人抓、抓回来……”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宫监讪讪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只知道他们还要回来的。”
阿卡加纳收回匕首,“今晚的事敢透露一个字,我就把你脸上的肉一片一片剜下来。”
“当然,当然……大人叮嘱的小人一个字也不敢落……那大人还要别的吗?我们这还有几个新鲜的,刚来,都很干净,免费的,免费!送您当赔礼,好不好?”
石板挪动的声音响起,衣柜的位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暗道。
阿卡加纳不动声色望向那个黑森森的入口。
“带路。”
……
一墙之隔的科恩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老宫监说的话,这家酒馆是做什么的。
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科恩推门进去,阿卡加纳的房间空荡荡,两人都已经不见了。
她视线移向一旁的那个入口。
地下场所的通道,她对这种地方很熟悉了。
毫不犹豫地,科恩俯身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