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科恩把一袋小面包留在了门口。
……
考核前三天,科恩都一直跟着廖阿妠在训练。
考核当天前往测试点时,前方围了一大群堕精灵,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很快科恩就知道混乱的根源是什么了,是阿卡加纳。
他杀了一个堕精灵同族。
混乱中,科恩瞥到了一眼那个地方,触目惊心,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不详的红色。
诡异而不详的红正中,科恩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
她感觉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浑身冰冷,无法呼吸。
那是林。
前不久给她送上特制药膏的林。
“终点的一个术阵失控了。”
“林就在附近,她被卷了进去。”
“她前面还有两个孩子,林率先把她们转移走了……”
“快把治疗术式拿来啊。”
“……那已经没用了。”
“她停止呼吸了。”
耳畔嗡嗡的,科恩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
风息森林里很久很久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严峻的命案了。
目睹了同族的死亡,许多堕精灵的神经都变得很紧绷。
看着她们的神情,廖阿妠会有一种自己穿越回了风息森林被入侵时候的错觉。
原来那些东西从未被解决过,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隐藏了起来。
【洗涤】更像是一种封印,而不是真正的治愈。
邪恶需要被封印,但伤口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疗愈,她没有能力疗愈族人们,只能选择一种拙劣的方法。
风息森林的囚牢已经许久不用了,平时这里不会有任何堕种精灵接近。
廖阿妠一眼就发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强大的堕精灵看来,她藏得实在很拙劣。
“科恩。”
“族、族长。”科恩声音怯怯的。
她眼眶红红的,脸色有些憔悴。
“你在探望阿卡加纳吗?”
“是的……”
她们没让她进去。
廖阿妠说:“这没什么好藏的。”
“大家很生气……您呢?您会生气吗?”
“我不会。”廖阿妠声音清冽地回答她。
先祖留下过告诫,作为领导者,更不能被情绪所牵累。
“那您会下令杀掉他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他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惩罚……我知道的……”
科恩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一场意外,我和长老院已经调查清楚了。”廖阿妠说。
“我还有什么能为……她做的吗?”
“林已经被安葬好了,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她的死不是你的错,需要承担责任的只有阿卡加纳,是他擅作主张在测试点的终点偷加了一个术阵帮你更改成绩,你并不知情。”
“虽然他是无心之举。但事情的结果不会改变,结束监禁的惩罚之后,他会被驱逐。”
“……”科恩感觉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尾,她艰难地问:“什么时候?”
“半个月之后。驱逐后,他毕生都不得返回。”
“您会……舍不得他吗?”
所有问题中,她下意识挑了个最可笑的说出口。
“不会。”
相当冷酷的回答,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科恩的心脏,
科恩声音有些哽咽,“他会那么做是因为我,我也有错。”
“你没有,律法上没有这种规定。”
“我有……”科恩忍不住提高声音。
“……”
沉默。一阵沉默。叫科恩觉得很难堪又很痛苦的沉默。
鼓起勇气抬头,看的是廖阿妠平静的脸庞,在月光里,她像无喜无悲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任何情绪。
她似乎是有些错愕,但这种错愕与在餐桌上,看到别人不小心打翻浆汁没什么区别。
轻飘飘的,不理解,但带着点叫人觉得纡尊降贵的耐心。
廖阿妠在等她的解释。
她不理解科恩。
那一刻,科恩甚至有些理解了拜度拉诺当初的癫狂和歇斯底里。
自己那么痛苦,在她看来,却仿佛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为什么对眼前的堕精灵来说,好像什么都轻飘飘的?
“没有错又怎么样……”她绝望地喃喃,“反正结果都一样。”
廖阿妠问:“你想说什么?”
“当初问您关于拜度拉诺的事时,您说以后再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等到我成年的那天,也需要被驱逐出去的那天吗?”
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廖阿妠不适应这种场景,她想转身就走,或者是伸出手安慰。
但安抚意味着妥协,她不会再妥协了,最终她就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你都知道了。”
科恩点点头,滚烫的眼泪砸在地上,她垂着眼帘。
“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早点知道呢?”
“那并不合适。”
“你会舍不得我吗?你会对我愧疚吗?”
“科恩,你不是我的所有物。只有主人才会对自己的东西舍不得。”
“既然一开始就决定了要赶走我,那为什么还要教我狩猎,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把她推开呢?
“你太弱小了,我觉得你无法独自在外面生存。”
所以才要一直训练她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科恩用力地抹掉眼泪。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她说,“之前对你说的那些,是我情绪激动下的胡言乱语。你做得够好了,你没错……更不需要愧疚。”
从始至终,廖阿妠都没做过出格的事情,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很正确,她一直都坚持着自己的使命。
她将经受战争创伤面临崩溃边缘的族人拉回到了理性,她努力挽救下了生死线上徘徊的母亲。
身为领袖,她捍卫先祖留下的土地,分毫不让。她也任性过,为朋友承受过律法反噬的痛苦。
但最终,她也亲手杀死了族群的敌人。
廖阿妠没有做错过。
堕种精灵族群里,也从未有谁承担过单一的母亲的职责,所以廖阿妠也不需要。
每次深夜的单独训练,都是她多余为科恩所做的。
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多到科恩甚至不能去抱怨她。
可心底的委屈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我不知道。”廖阿妠说,她坚冰般的神情有了片刻皲裂,旋即很快恢复镇定,“或许要算赎罪。这是拜度拉诺留给我的诅咒。”
她的眼睛有些迷茫,“她说要我承受世界上最极致的痛苦。”
战场上尸山血海,被剑贯穿的拜度拉诺身躯正在消散。
经年累月邪恶力量的侵蚀让她面目全非,奄奄一息时,脸庞却重新有了最开始的风采。
拜度拉诺死死握住她的剑,不让她离开,她露出轻蔑又恶意满满的笑容,对廖阿妠说:“你会经历一次前所未有的痛苦,我给你留下了一个诅咒,至于诅咒的内容……小廖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到此为止吧。”曾经,作为挚友的拜度拉诺也站在同一片风息森林土地上对她说:“我们到此为止吧,一切都结束了。”
经历那些时刻……算痛苦了吗?
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的是科恩的声音。
“那你现在……会因为我而难过吗?”
因为哭久了,小混血的嗓子都哑了。
“我————”她欲言又止,头顶婆娑的树影往前攀爬,占据了视线的更多部分,她恍惚又在看到了当年月光下的另一位混血精灵。
拜度拉诺更年长,也更肆意妄为,她不会动不动哭鼻子,可她心里的痛苦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拜度拉诺想惩罚她,那要她多痛苦才算足够呢?
“我不知道。”
“……那没关系了。”科恩说,“还有一些话,我也想对您说。”
科恩攥紧手心,“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我也有错……不————”掌心传来撕裂的疼痛,“我有罪,请您惩罚我,把我驱逐出部族。”
……
面对的囚笼黑洞洞的。
里面寂静无声。
“你们在准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廖阿妠顿了顿,她习惯性放缓放柔语气,慢了半拍才想起来身前的未成年堕精灵不是科恩。
“我有一些给她的东西。”廖阿妠说,“吃下之后,忘掉痛苦的记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你们走吧。”她说,“但是不要背叛她,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