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不能算对峙,奥罗巴斯根本没用和影一战的勇气,他只能发出虚张声势的吼声。
而影,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座挡路的高山,还有缩在高山后面的大蛇。
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双眼,发辫末尾散发出紫色的光芒,长刀被横在胸前。
天色变得昏暗,岛屿上方乌云密布,还能隐隐听到炸开的雷电声。
奥罗巴斯徒劳地发出嘶吼声。
随后,鸣神睁眼,挥出那无想的一刀。
刀光所过之处,伴随着令人心惊的雷鸣声,刺目的白光划破了昏暗的天空,横在大蛇面前的山峰也被一分为二。
刀光直直荡向通体纯白的大蛇。
白色的大蛇平静地看着斩来的刀光劈开山峰,没有做任何挣扎。
直到充满杀意的刀光来到面前,奥罗巴斯才感受到这极致力量的压迫,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逃跑,却被随刀光而来的力量压制得无法动弹。
奥罗巴斯只觉身体一凉。
刀光将大蛇生生劈开。
——奥罗巴斯不只是不反抗,也根本无法反抗。
那是以武力著称的鸣神,斩出的无想一刀。
随后到来的剧烈痛楚让奥罗巴斯忍不住翻扭这身子,大蛇绝望地嘶吼,气息渐渐微弱:
“好痛,好痛,好痛啊……”
“不要有下辈子了,我不想活着……”
他这一生活得很累,也很无趣。
奥罗巴斯想。
自从有意识起,就在疲于奔命,想找个地方安家,可他打不过贵金之神,也打不过鸣神,最后只能东躲西藏逃到世界之外。
在世界之外被种了一身珊瑚后,他又灰溜溜跑回来,躲到海渊之下。
后来,他又被突然回来的常世大神吓得睡不着,又不信邪,要去看那禁忌的古书,现在只能自己找死。
何其可笑又狼狈的一生。
唯独把渊下的人类带上海面这件事,让他很开心。
不要再有谁和他一样,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惶惶不可终日了。
不要了。
彻底闭上双眼的前一刻,奥罗巴斯猛地一甩头,引来的是雷电影更加磅礴的杀意。
太可怕了,将头转向西南方的奥罗巴斯神志不清地想,还好他马上就死了,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奥罗巴斯的眼皮越来越沉,却隐约看见旭日从残夜中升起。
真漂亮啊,那些从海渊下走上来的家伙,也要迎来这样的黎明啊。
奥罗巴斯遥望着海祇岛的方向,彻底没了气息。
蛇神的尸骨永远望着海祇岛的方向。
鸣神收刀入鞘,宣告这场东侵战争的结束,以及她挚友的离去。
伊斯塔露站在影身后的山峦上,无声地记录下这一切。
多出来的最后一位魔神陨落,自此,魔神战争结束,尘世七执政的年代开始。
「月亮」要开始折磨自己选好的蛊虫了。
.
月上西山。
仅仅一天,先前作为战场的海岛如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地干涸的血迹。
影扶着刀柄,宛若孤魂一般,在岛屿上徘徊,直到撞到熟悉的人。
“……伊斯塔露?”
“阿影,我在。”
伊斯塔露任由影抓住了她的肩,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为什么……”
是啊,伊斯塔露几乎要冷笑,为什么呢?
因为有人要她如此,要尘世七执政崩溃,要这些魔神亲友离散、孤苦伶仃。
“如果真不和海祇岛建交,如果我亲自出征,笹百合是不是就不会……”
影哑然,垂着头,极力咽下自己的哽咽声。
“……不怪你。”
“如果你难过的话,就和我说吧,将军或许无所不能,但阿影在我这里,可以脆弱一点。”
伊斯塔露抱着近乎崩溃的影,抬眼看落满星子的天空。
上面那位,目前该满意了。
归终,娜布,阿赫玛尔,弗莱温,奥罗巴斯,笹百合,还有更多更多的人——这一条条生命的消亡,不断磋磨着尘世七执政的心。
精神崩溃的执政,就会成为「天理」最好的食粮。
「天理」要她促成这一切,她无法反抗,没有伊斯塔露,也会有阿斯莫代、若娜瓦……
所以不如让他们恨她吧,比起憎恨几乎飘渺的命运,有明确的仇人,至少还能保有最后一丝理智。
然后……
伊斯塔露安抚般拍着影的肩,眼中却闪过寒光。
她既已知晓命运,却偏要违逆命运。
可笑,但令人向往,不是么?
.
伊斯塔露回到鸣神岛的时候,已经是下一个夜晚了。
她穿过空寂的树林、无人的小路,却看见一身翠色的少年靠在小路尽头的梦见木下,百无聊赖地拨弄琴弦。
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脸揶揄地道:
“伊斯塔露,你回来啦。”
“让我等得好辛苦啊——”
“是温迪啊,你有事找我……”
伊斯塔露并没有因为温迪轻松的语气而松口气,她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嘘,先听我弹一首曲子吧。”
温迪直起身子,走到伊斯塔露面前,伸出食指虚虚抵在她的唇边,眨了眨左眼,用近乎耍赖的语气打断了她。
“你好像从来没有听我弹过完整的曲子呢?”
“……嗯,好。”
伊斯塔露后退半步,从善如流。
温迪有些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果然,伊斯塔露一点都没变。她会愿意听温迪毫无理由地弹一首曲子,却从不会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温迪叹息着拨动了琴弦,木琴斐林的琴弦织出了飘飘絮絮的婉转乐章,流入月光中。
一曲结束,斐林被抛向空中,化作一缕逸散的清风。
温迪背着双手,站在如水的月光下,朝她笑道:
“伊斯塔露,我是来和你道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