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你们一定要完成夙愿。”
随后,阿莫斯推了一把最近的弗莱温,孤身一人走向身后的追兵。
犹豫片刻后,莱艮芬德率先拉起踌躇的弗莱温,领着众人向高塔顶层奔去。
“阿莫斯姐姐,我们一定会打败高塔孤王!你撑住,等我们回来救你!”
弗莱温的声音在高塔中不断回响。
等四人远去后,阿莫斯舒了口气。
他们都离开了,没有人会阻止她要做的事情了。
眼见围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阿莫斯反而不慌不忙起来。
她解下了背后的长弓,怀念地抚摸着蓝白色的弓身,一步步地向天台边缘后退。
这是她家的祖传之物,陪了她将近二十年的老朋友。
而再度拿起这把弓箭时,她仍是冰原上最好的猎手,百发百中的箭矢更是让围攻的士兵也退避三舍。
最后,在天台上,无数士兵围绕着阿莫斯,却始终在她的三尺之外。
他们向阿莫斯发出谴责的质问,她却只是沉默着将箭矢射入靠近者的胸膛。
——直到她的箭筒中只剩下最后一支羽箭。
阿莫斯却视他们于无物,将视线落在了斜上方的迭卡拉庇安身上。
他依旧如同阿莫斯记忆里那样,从未低头看过苍生。
所以就是现在。
阿莫斯将自己的血抹在了最后的箭镞上,将箭矢搭在弦上,用尽全力张开了长弓。
她的箭矢瞄准了——
迭卡拉庇安。
“嗖”地一声,染血的箭矢离弦而出,飞向迭卡拉庇安的心口。
目光追随着箭矢时,阿莫斯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讲述的、关于祖传长弓的传说——
「距离心系之物越是遥远,弓箭能爆发出的力量就愈发强大」。
而这一箭,破开了前方狂躁的罡风,直直射向不可一世的「龙卷之魔神」。
阿莫斯从未射出过如此力量惊人的箭矢,可面对着成真的传说,她心中只有苦涩。
她和迭卡拉庇安大人之间,相隔得大概真的很远吧?
偏偏当视线与阿莫斯相撞时,迭卡拉庇安却犹豫了一瞬。
阿莫斯下意识地想着高塔孤王的方向迈了半步。
难道说孤王大人他……
“唔……”
紧接着,阿莫斯闷哼一声。
扑面而来的仍是不留情面的风刃,它们毫不犹豫地带偏了箭矢,又划过阿莫斯的躯体。
只一瞬间,少女的身体便被切得千疮百孔。
而迭卡拉庇安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无心、无情,高塔孤王向来如此。
哪怕是围攻阿莫斯的士兵,都不忍见少女霎时变成如此惨状,他们纷纷别开视线,向后退去。
哪怕已经血肉模糊,阿莫斯仍痴痴地望着高塔孤王的方向,她踉跄着跪倒在地,雪白的长发被咳出的鲜血染红。
迭卡拉庇安收回了目光,却忽然抬起手,迟疑地擦去了从嘴角滑下的一点血迹。
迭卡拉庇安能感觉到,似乎自己体内有什么在发作,竟然对他造成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伤害。
就在阿莫斯的箭矢堪堪擦破他的手臂之后。
迭卡拉庇安居高临下地垂眼,终于看见了那个赤足白发的女猎手。
她曾是他最宠爱的“奴隶”,如今却在被他杀死时,畅快地笑着:
“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迭卡拉庇安……大人,咳咳,我叫阿莫斯,咳,您还会忘记吗?”
阿莫斯给迭卡拉庇安注入了毒。
那是她家族祖传的剧毒,下在那一晚端给他的果蔬里,却不会即刻发作,直到被下毒者沾上她的血。
她不会再做无名的笼中鸟雀了。
这一次,阿莫斯没有逃跑,没有通风报信,也没有再对迭卡拉庇安怀有期待。
她恨高塔孤王,她为自由而来。
此时的其他人,应该已经在她的掩护和伊斯塔露的带领下,直面孤王大人了吧,阿莫斯恍惚着想。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高□□塌、孤王陨落,没有枷锁的城邦在废墟中诞生。
而她不必去往没有孤王大人的未来,她将与他一同埋葬在过去。
这再好不过了,阿莫斯笑得更加快意,止不住的血从她嘴角滑下。
最后,深爱迭卡拉庇安的少女也与之背道而驰,并自觉死得其所。
或许她对孤王大人并非爱得刻骨,或许对自由的向往早已从骨血中诞生,或许她本就该如箭矢般宁折不弯。
那一箭已经让孤王大人永志不忘,那样震惊的注视是她最好的丰碑。
那荒谬而复杂的爱,终究被她献给了人类的抗争。
将死之际,阿莫斯想起了出城“狩猎”的夜晚,在向高塔孤王报信之前,她和风精灵曾有过一段对话。
当时夜风很凉爽。
“风精灵,若你真能戴冠,又要凭什么胜过迭卡拉庇安大人如今的统治呢?”
“戴冠吗?我没有这个打算啊。”
风精灵望着皓月,不假思索地回答。
“被神明命令的‘自由’,不也是一种不自由吗?”
“我希望自由永远在你们手中。”
那一刻,阿莫斯终于明白了“自由”的意义。
仿若不滞于物的清风,无形而温柔。
于是少女在血流尽之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以血代笔,在高塔的白墙上,刻下了她的墓志铭。
「不自由,毋宁死。」
.
眼看马上就要到达高塔顶层,伊斯塔露却忽然趔趄了半步。
她停下脚步,扶着白墙,两幅毫不相干的景象却在她眼前交替出现。
她看见迭卡拉庇安身形溃散,筑成高塔的纯白砖瓦寸寸崩解,落入底下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城内风墙不再,可火海席卷,生灵涂炭。
而少年诗人和红发骑士距离迭卡拉庇安太近,在他死亡的瞬间,就被不可控的蛮横力量碾作了尘埃。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风精灵在血色的天空下,茫然地看着再无活物的城邦废墟。
少年压抑着哭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伊斯塔露耳中:
“伊斯塔露,我恨你。”
她也看见自己踏足在漫天飞絮的蒲公英海中,缓缓走向不远处拨着琴弦的少年。
琴声如风轻盈,天空如水澄净,一切安宁得仿佛连时间也在此止步。
而少年骤然回头,冲她粲然一笑,拿走了她掌心的白色三瓣花:
“伊斯塔露,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