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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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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韩彦是谁?

陆家梅宴上,沈芙蕖远远了一面,因她刻意留心,印象深刻。当时只觉此人眼神带着股打量货品般的轻佻,令她不适。

如今知晓了他对胡二娘子做的那些事,这张皮相在她眼里,更觉无比恶心。

她脚步未停,只冷淡地应了一声:“认错了。”

“你就是。”韩彦习惯了女子的追捧与逢迎,以为沈芙蕖的冷淡不过是欲擒故纵。

他上前两步,恰好挡住她些许去路,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笑道:“果然是你。那日梅宴匆匆一瞥,未及深谈,一直引以为憾。今日在此巧遇,也是缘分。”

沈芙蕖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向他,冷冷道:“我与你并无交情,也无事可叙。”

韩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从未被女子如此直接无礼拒绝过。那股子冷傲,比他见过的任何温顺讨好都更……引人征服。

韩彦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心底那股征服欲,让他破天荒地热脸贴冷屁股:“沈娘子厨艺高潮,心思奇巧,过几日韩府也要设家宴,可否请娘子赏脸?我们韩家的赏钱只会比某家多,不会少,绝不会薄待。”

沈芙蕖说:“我听闻府上最近发生了一些风波,想必都乱成一锅粥了,真的还有闲情逸致办宴么?不过,若府上确有此意,也请按规矩,让贵府负责采办事宜的管事娘子来与我商议便是。专业的人,谈专业的事,这样于你我,都更节省时间。”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侧身从他旁边径直走过。

-

暮春的汴京,天气是一日暖过一日了。

汴河边的柳树,叶子早已不是初春时那种嫩得发亮的黄绿,变成了沉甸甸的深绿,密密地垂着,风一过,才懒懒地动一下。

日头照在身上,有了些分量,走路急了,背上能渗出一层薄汗来。

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也比冬日里拖长了些,带着点儿懒洋洋的调子。卖香饮子的、卖时鲜瓜果的渐渐多了起来,逐渐替代了冬日里那些卖炙肉、热汤的摊子。

姑娘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衫,颜色也鲜亮,只是出门时,手里多半也捏着一把团扇,预备着挡一挡这渐渐有些灼人的日头。

芙蓉盏的墙角边,最后一茬晚开的蔷薇,热热闹闹地挤着,香气混在暖风里,一阵阵的,不算浓,却哪儿都能闻到。

自那日李掌柜借用灯台传递信息,效果立竿见影,周围的商户们嗅觉最是灵敏,慢慢放下疑虑,都想寻求合作。

草市坊的张记鱼铺掌柜、霍家羊肉老板,乃至隔了两条街专供上等粮油的周氏面粉行东家,都先后寻了由头,踱进芙蓉盏来坐坐。

话里话外,无不绕着灯台,沈芙蕖心知肚明,这是扩展人脉和稳定货源的天赐良机。

“这灯台一家是用,两家也是用,不如共享一下资源……”

沈芙蕖大方答应,顺势提出:“诸位掌柜都是实在人,这灯台拿去共用便是。和云锦记一样,前三个月试用,后三个月就要开始交些外卖配送费和灯台的养护费,一个月一贯钱……”

这些钱虽然看起来多,但实际上和灯台带来的利润相比,不足为提。

因此,沈芙蕖话未说完,霍老板便拍着胸脯接口:“沈娘子爽快!没得说,日后你店里的羊肉,我霍家按市价的九成供给,必选最新鲜的上品!”

“我张记的鱼虾,也按此例!”张掌柜赶忙跟上。

周氏面粉的东家笑道:“往后所需米面粮油,皆可按协议价,比市价低上一成半。”

沈芙蕖要的便是这些话。

这一年来,芙蓉盏的食材是从城郊几家铺子进货。起初合作还算愉快,东西也新鲜。

可随着她生意越发红火,那几位东家便渐渐换了心思,隔三差五地暗示成本涨了,想要提价。

沈芙蕖念着是老主顾,起初也体谅几分。可他们见她好说话,反倒变本加厉起来,卖给旁人的还是原价,唯独给她这个最大的主顾,要比市价还贵上几分。

这便触了沈芙蕖的底线,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既他们先不讲情面,她也就不必再顾念什么了。

她当机立断,与这几家汴京城里口碑甚佳的供货商,一一签订了长期供货的契书和协议价,锁定了稳定且优惠的货源。

货源虽定,但开一间像样酒楼的真金白银,还差着一大截。沈芙蕖盘点手中积蓄,芙蓉盏生意虽好,但时日尚短,盈余不过两百余贯。

若要盘下心仪的铺面,再加上装修、添置家具器皿、预付货款、储备流动资金,至少还需一千五百贯。

这是一笔巨款,可总不好再找陆却借钱了。

思虑再三,她决定变卖原身的家产。

她请来可靠的牙人,仔细清点估价。城西一处两进的小院地段尚可,但不算顶好,作价四百五十贯。

其母留下的几件上好金玉头面与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皆是压箱底的宝贝,工艺精湛,材质上乘,共作价六百贯。

还有一些零散的布匹、古玩摆件折价一百贯。

所有物件变卖下来,共计得钱一千一百五十贯。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她手中能动用的资金,达到了近一千四百贯。虽仍有些紧巴巴,但已然具备了放手一搏的底气。

沈芙蕖又张贴出了招工的告示。

原来卖炊饼的张大娘,见沈芙蕖要开酒楼,十分激动,那热切劲儿,好像这酒楼是替她侄儿开的一样。

她三番五次找上门,软磨硬泡,只想把侄儿塞进芙蓉盏当个堂倌。也难怪她如此上心,如今满汴京城,都知道芙蓉盏的伙计不仅月钱丰厚,东家待人也宽厚。

提到这事,沈芙蕖烦得要死,把张勉放在店里,每天膈应她吗?怎么她姑侄俩,像苍蝇一样,怎么都赶不走呢!

于是沈芙蕖指了指门口贴的招工启事:“自己看条件,符合条件的,就去张澈那儿登记,统一面试,面试过了,就来店里试工。”

张澈十分有眼力见儿,顺理成章将其淘汰了,绝不给张勉在沈芙蕖眼前晃悠的任何机会。

沈芙蕖卖了家产,又招了许多新伙计,这般破釜沉舟的气势,也确实让芙蓉盏的伙计们胆战心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谁又见过这么花钱的。

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

守着芙蓉盏不好吗?整个店里,除了张澈,其余伙计都不看好沈芙蕖,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资金大致落定,选址便成了头等大事。沈芙蕖顶着巨大压力,再次实地勘察了数处待售或待租的铺面。

最终,她将目光锁定在麦秸巷附近,这里离国子监不远,虽非紧邻,但也在步行可达范围内,潜在的士子客源丰富,周遭还有几家口碑不错的老字号食铺喝茶坊。

这处铺面原也是一家食肆,因东家年老归乡而转让,结构规整,稍加改造即可使用。最关键的是,价格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交付了定金,沈芙蕖便一头扎进了新酒楼的筹备中。采买物资、敲定装潢,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问,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晚上才归。

芙蓉盏的日常生意,几乎全权交给了程虞几人打理。她更有意抛给伙计们诸多经营难题,权作开张前的历练。

原本打烊后该是清净时分,如今店里却比白日更显热闹。伙计们围着账本、货单争论研讨,个个铆足了劲做准备。

沈芙蕖认为,人要发挥长处,更得补齐短板。最短的一块,往往决定了最终能走多远。

比如程虞办事利落,厨艺精湛,偏偏一碰账目便糊涂。这样下去,将来如何能独当一面?

于是她刻意在分派事务时,将各人的弱项一一摆在面前。不会算账的偏要去核数,不善言辞的硬着头皮应对难缠的客人。

“沈姐姐,这账怎么对不上了,差了一文钱……”程虞拿着账本嘀咕。

“以后这种事不必问我,自己先核一遍。”沈芙蕖便说:“若还不对,你拿去给张澈再核一遍。”

大双问了个实在的问题:“掌柜的,你看看我这菜价定得合适不?我不敢瞎定,定高了怕没人来,定低了又怕亏本。”

“你要看成本和同行,我们的定价,要比高档酒楼低三成,但比寻常脚店贵五成。这其中的度,就是我们的利。”沈芙蕖耐心解答。

新来的堂倌小声问:“掌柜的,你让我拟菜单,拟这么多鱼的烧法可以不……要是客人点了鱼,嫌咱们的鱼不如丰乐楼的味道好,怎么办?”

沈芙蕖看向他,微微一笑:“那你就要告诉他,丰乐楼的蒸鱼,用的是鱼缸里养了三天的黄河鲤,一斤鱼半斤料,自然极鲜。我们的鱼,是清晨汴河码头刚捞上来的江团,吃的是一个新鲜。做生意,不是要样样都比别人强,而是要告诉客人,我们哪里不一样,以及为什么值得。”

负责酒水的小双也问:“咱们店里的酒水,除了官酿,还要进哪些?听说南方的梨花白近来在士子里很风行。”

“进,但要少进。”沈芙蕖答得干脆,“我们主营仍是官酿和开封府本地的好酒。梨花白进上五坛,放在显眼处,但不必多推。要让客人觉得我们这里有,但不靠它做招牌。”

她环视一圈这些充满朝气的面孔,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没底,怕这店开不起来。记住我一句话,开酒楼,味道是根基,心思是灵魂。要把心思花在客人进门之前,让他们觉得来这里,值。”

如此又忙碌了一个月,沈芙蕖定制的桌椅到了第一批,众人便忙着擦拭,边聊着近日汴京最热闹的闲话。

“听说宫里要为太子殿下选妃了!”程虞眼睛发亮,“我听云锦记李掌柜说,这几日,满城的绸缎庄和首饰楼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大双把抹布往桶里一浸,哗啦啦搅起水花:“太子选妃,这得选个什么样的天仙才配得上啊?”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程虞撇撇嘴,一副深知内情的模样,“咱们有个配送员,前几日给通判府上送外卖,听他家丫鬟说,太子妃首要的是家世!怎么也得是宰相、枢密使家的千金吧?”

小双正在排齐桌椅,插话道:“我觉着还得有才学,未来的太子妃总不能不通文墨。”

“才学?家世?”在旁边安静核账的张澈忽然抬头,“你们都想简单了。”

几人立刻都望向他。

张澈慢条斯理地拨了下算盘珠:“选太子妃,最关键的作用是平衡朝局。山东的士族,汴京的勋贵,西北的将门……各家都得顾及。最后选谁,那是官家和朝中大人们权衡的结果。”

程虞不服气:“照你这么说,太子殿下自己就不能喜欢了?沈姐姐,你说说。”

沈芙蕖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忙得很,连午膳都没顾上吃,哪管太子要娶哪个?她管得着么?

“喜欢?”张澈笑了笑,“那是最后才要考虑的事。说不定啊,殿下连那些小娘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程虞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要是选了个太子不喜欢的,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痛快?”

“这话说的,”张澈戳了下她的额头,“天家的事,能跟我们小老百姓一样吗?相敬如宾就是了,还要什么喜欢不喜欢。”

大双笑嘻嘻道:“只要长得漂亮,成亲后再慢慢培养感情呗。”

几个伙计又闹作一团,嘻嘻哈哈。

张澈在此时向沈芙蕖汇报了一些问题。

“掌柜的,您这几天再忙,也得听一听我的话,是关于外卖配送员的事。”张澈将名册在桌上摊开,指尖点着上面的几个名字,“我近来盘账,发现了几处蹊跷。”

沈芙蕖这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张澈说,前几日,他觉得账对不上,原来是店里的配送伙计想多送几单,便把几单外包给了旁人,那人来路不清,收了人家餐费,携款逃跑了。

张澈见沈芙蕖面色沉静,便继续道:“还有,前几日落雨那日,城北胭脂坊点了两个羊肉锅并几样小菜,账上记的是因路滑,锅子磕破了,赔了一锅。可我问了当日一同跑腿的新伙计阿青,他言语闪烁,最后才坦白,那日虽赶得急,可是没有摔破任何东西。”

室内静了片刻,张澈又补充道,“还有两三起客人抱怨送迟了的,我看是新来的伙计不熟悉路线,一天送不了几单。还有的说,有个别外卖员脾气坏得很,冲客人摆脸色……”

沈芙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并不意外,这段时间她无暇顾及店里,现在业务扩张,人手一杂,龙蛇混杂便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问题来得这样快。

“外卖这一块,账目亏空多少?”她问。

“粗算下来,这半月,至少亏空了两百三十文。”张澈报出一个确数,“这还只是已核实的。”

“还不算多,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沈芙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的街市,长叹一口气。

“我们现在正式的外卖伙计有多少个?你后来又招了几个?”沈芙蕖揉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十三个。之前跟您汇报过了,年后又招了五个。”张澈立刻答道:“每日午、晚两个高峰时段,芙蓉盏大约有六十份要送,节日更多,再加上别的店也要送,原先的八个根本不够用。而且酒楼一旦开起来,人手就更紧了,还得再招。”

“我这记性,越来越差,光招人不行,得把人管理起来……”沈芙蕖喃喃自语。

她的外卖伙计正穿着统一的青衫,在人群中穿梭,成为汴京一道新的风景。

可不知这青衫之下,有几人是真心做事,又有几人是蛀虫。

“阿澈,我最近确实忙,没办法面面俱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其实我一直准备编一本《外卖手册》,里面的内容呢,要包含银钱铁律、品行操守、接单流程、配送要求、服务仪轨、突发处置、奖罚之尺……”

沈芙蕖说:“阿澈,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仍然觉得你是可塑之才,这个册子,你按照我刚才说的,先拟出来看看,酒楼的筹备,具体的事情先交给别人做,但你也要全程参与。”

张澈得此信任,心中无限感激,道:“好的,我一定不负掌柜的信任。”

沈芙蕖又道:“你别看现在汴京的酒楼平静如水,实则各个盯着我们芙蓉盏,这个关键点,任何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你要盯好那些新来的伙计们,人是你负责招来的,若是出了问题,你是第一责任人。”

张澈点头:“我知道,掌柜肯把招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好关。”

“掌柜的,我看你这几日忧心忡忡,但又好像不是为了酒楼的事,能否跟我说道一二?”张澈又说。

她确实另有一重忧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像丰乐楼那样根基深厚的大酒楼,起初或许对她这小打小闹的外卖生意不屑一顾。可一旦芙蓉盏做出规模,形成了气候,他们岂会一直袖手旁观?

到时,他们大可凭借雄厚的资本,也推出自家的外卖服务,甚至直接降价挤压,展开一场烧钱的竞争。她这点家底,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还有更现实的隐忧。

她辛苦培养起来对汴京大小街巷了如指掌的外卖伙计,会不会被对方用高薪轻易挖走?

那些穿梭于市井的外卖员,会不会被地痞流氓盯上,勒索平安钱?甚至,某些街区的地头蛇会不会不许他们踏入地盘送餐?

这些念头盘旋不去,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在丰乐楼、聚仙楼这些庞然大物面前,芙蓉盏这点心思奇巧和物美价廉,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不想让伙计们丧失信心,便依然笑道,也是对自己说道:“没有,只是最近确实劳累。做生意,都有风险,我不怕失败,因为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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