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对你热度退减
——容祖儿《心淡》
半山的夜晚浓稠,树林隐没,模糊了天边的月色,铁门打开,车子驶入,两边枝桠虬结,似是囚笼的栅栏。
钟势安与林解乐并肩而坐,一路无话,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到了门口,林解乐先下了车,钟势安见他没有关门,似乎在等他,便又拉开另一边门的把手,下了车。
重新回到这座庭院,明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钟势安却有种虚浮的感觉,仿佛已经被放逐出伊甸园。
林解乐并没有因为他的不配合而生气,仍然朝他走来,一步之遥处停下,“欢迎回家。”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钟势安听了却有些火大,咬紧牙关才能忍住怒气。
两人穿过夜色中的玫瑰园,大片大片丝绒般的花朵,在月光下开得浓艳,无数的红色交织,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香气甜糜。
路径尽头,依旧是那尊忒弥斯女神石像,蒙眼的女神一手持天平,一手举剑,石质的袍袖被侵蚀出细微的痕迹,女神的面容在朦胧月光下也有些模糊。
两人绕过神像,往主宅走去,钟势安脚步一顿,抬脚,只见鞋底沾着一点濡湿的黑色花瓣,像一小块凝固的血污。园丁粗心,忘记修剪杂草,竟然让神像基地下生出一丛牵牛,深紫色的花朵在夜风中飘荡。
钟势安下意识想弯腰,看看那朵被他踩碎的牵牛,手腕却被人攥住。林解乐冷冷道:“一朵野花而已,”他将他强行拉离,“不值得浪费时间。”他的力道很大,几乎拖着钟势安绕过女神像,钟势安踉跄一步,回头望去,那一株遗落的野花已经被人连根拔起。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林解乐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廊灯在他脸上投下一段阴影,眼神似冷还热,叫人摸不清他的心思,“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地方。”
“我不感兴趣。”钟势安不喜欢林解乐这样的眼神,不喜欢他话里有话,但是林解乐强硬地禁锢着他的手,他试着挣扎,却是徒劳。
“不要着急。”林解乐在前面低声道,“你会喜欢的。”
两人进了主宅,一切摆设都还是钟势安记忆中的模样,二楼走廊尽头,那幅巨大的许月梨肖像画依旧悬挂在那里。画中的母亲年轻美丽,穿着优雅的旗袍,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眼眸清澈,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
“妈妈……”钟势安不由自主地念叨,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幅画曾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深夜,他就蜷缩在妈妈脚边,等候天明。
走在前面的林解乐闻声回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抚摸画框,按在画像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凸起处。
那幅画像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金属墙壁,画后竟然有一条密道。钟势安震惊地看着林解乐,他从未想过这幅画背后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林解乐已经走入那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你以前不是常说,”林解乐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要带我去看看你们家最核心的实验室吗?”
他在通道处侧过身,抬头看向钟势安,眼神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所有的光投进去都会消失无踪。
“现在,”他微微勾起唇角,“由我来带你参观。”
通道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终于落地,却还要跟着林解乐穿过一道长廊,冰冷的白光灯管晃在头顶,将人的脸色照得惨白。钟势安只能听见脚步声,整个通道里只有站在他前面的林解乐,他不说话,周围满是令人心慌的寂静。
钟势安硬着头皮,跟着林解乐的脚步,越走越心慌,他看见林解乐露在外面的手。钟势安硬着头皮想要牵他的手,但第一次没有成功,他便不敢再伸手,只能看着那段修长的手露在袖子外。
他害怕地往后看了一眼,感应灯已经熄灭,往后是一片无尽的黑暗,钟势安回头,伸手拉住了林解乐的袖子。
林解乐没有回头看他,脚步却慢了下来,他们似乎走到了一扇大门前,钟势安才松开手,让林解乐去输入密码。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在看清眼前所见时,钟势安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快被冻结了
无数透明的器皿整齐地排列着,直抵视野尽头,如同冰冷的森林。每一个器皿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内里填充着培养液,各种各样的器官浸泡其中。
跳动的心脏,发育晚好的大脑,微微收缩的肺叶,蠕动的肠段,甚至还有完整剥离的、连接着神经的眼球,悬浮在生命液中,依靠机械维持着状态。有的鲜红,有的苍白,像被精心收藏的标本,又像流水线上的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