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娜并不太好,她的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突兀地支棱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只是昏沉沉地躺着,像一片被吸干了水分的叶子,贴在床单上,轻飘飘地等待枯萎。
林解乐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长长的果皮垂下来,没有断裂,削好了,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林娜有时能勉强吃一两块,有时只是无力地摇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林解乐就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点帮她润湿。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等到林娜再次入睡,林解乐方才背起书包悄悄离开。
今日平安夜,学校组织了联欢活动,林解乐没去参加,而是收拾了东西来了医院,打算探望完林娜就回城寨一趟。
他已经许久没回城寨,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一趟。
走出病房,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林解乐却觉得轻松了些。他一路走出医院,顺着长长的台阶往下走。
刚下到最后一个台阶,一辆重型摩托猛地刹在他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鸣声。那骑手利落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扬带笑的脸。
是钟势安。
“我去学校找不到你,就猜你会来这。”他朝林解乐喊道,声音混在引擎轰鸣里,但林解乐听见了,“上车。”
林解乐没有动,林娜枯槁的脸还在眼前,此时此刻他更想一个人待着。但钟势安就这么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像黑夜里的野火。
“走啊,你怕什么?”钟势安干脆把头盔扔给了林解乐。
林解乐戴上头盔,直接跨上了后座,一开始手不知道放哪,钟势安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他顺手撩在耳后,低声道:“抱住我的腰。”
林解乐没有伸手,只是虚虚依靠着他的后背。
“坐稳了!”钟势安大笑一声,引擎轰鸣,摩托飞速离弦,巨大的惯性把林解乐往后一拽,他下意识伸手,死死抱住钟势安的腰。
轰鸣中,林解乐好像听见了钟势安低低的笑。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牌被拉成炫目的光带,钟势安开得极快,灵活地在车流中穿梭,每一次惊险的变道都让林解乐的心脏狂跳,喇叭声此起彼伏,钟势安把车流甩在身后。
“没人敢坐我的后座,你是第一个!”钟势安的声音被风撕扯拖长,听来仍带着点少年人的狂妄。
林解乐的表情隐没在头盔下,只是默默搂紧他的腰,贴在他后背时,好像还能感受到骨血掩盖下的心跳,一声接一声,跟敲鼓似的,连带着他的手腕也跟着发麻。
他们一路驶过沿海大道,绕过街巷,在山脚处停下,远远地便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吵闹声,几十辆改装过的摩托和跑车围成圈,引擎喇叭轰鸣此起彼伏,车灯乱晃,红的黄的白的乱作一团,映照出一张张年轻亢奋的脸。
男男女女尖叫着,厮磨着,胳膊缠着胳膊脸贴着脸。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烟酒味与汽油味混在一起,还有汗味和香水的气息,有人把酒瓶往地上砸,“哐当”一声脆响,跟着又是一阵哄笑,不知是谁生起了火,火势越来越大,人们的欢呼声也越来越高涨。
钟势安一来,人群便爆发一阵欢呼与口哨,“钟少!今天不是一个人来啊?”
“你身后的美人敢和你玩吗?”
“怎么钟少带的人比他还高……”
林解乐一直戴着头盔,那些人看不清他的脸,但看身形也看出是个男人,钟势安只是笑道:“我兄弟,想来看看。”
又有人对他喊道:“今天赌什么?带人飙?你兄弟敢玩吗?”
钟势安看了林解乐一眼,大声笑道:“他就算了吧,还是我来陪你们玩吧,他在一边看着就好。”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簇拥着钟势安,渐渐把林解乐挤到边缘。
林解乐推开挡在他身前一个染着黄发的男人,那黄毛正想翻个大白眼破口大骂,眼角余光扫到黑色头盔下紧绷的下颌线,黑色镜片下看不清面容,可那股冷飕飕的劲却戳了过来。黄毛有些害怕,悻悻地往旁边挪了挪。
林解乐越过人群,伸过一只手,直接抓住钟势安的肩膀。
“不要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