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奇吧？”钟势安嗤笑一声，放下镊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自从我妈在那场车祸里去世了以后，那栋房子对他来说，大概连旅馆都算不上。我发烧烧到四十度，管家哭着打电话给他，他秘书回话说钟董在瑞士开会。我摔断腿那次，他在哪个小明星的游艇上开派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程佳佳皱着眉，却还是耐心地安慰他：“你管他那么多干嘛，反正钟家法定意义上的儿子只有你一个，他的以后会是你的，你在乎那些干什么？”

“对啊。”钟势安慢慢笑了起来，目光依旧没有从林解乐身上移开，反而像张巨大的网，要把他包裹起来，画地为牢，无路可逃。

“我有时候挺希望他快点死的，但是他好像还能活很久，这让我很遗憾。”

“你们知道吗？他看着可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多了。五十岁的人，走出去说他三十出头都有人信。”

“靠什么？还不是靠钱，靠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室里弄出来的东西？换血，打针，什么延年益寿的神药都用上了……像他这样的人，最怕死了。向上求神拜佛，捐再多的香火钱，向下呢？就求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尽一切手段，想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几年阳寿。”

“他才五十岁，为什么这么怕死？”许久不说话的林解乐突然出声，钟势安听了他的提问以后，也觉得好笑：“还能因为什么，亏心事做多了，半夜怕被鬼敲门啊。”

“不过，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现在已经落在我的手上了。”钟势安伸出手，指尖在林解乐锁骨处停住。

林解乐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钟势安你疯了吗？这里是实验室。”

钟势安默默收回手，脸上的阴郁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少爷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并不存在。

但是林解乐有些害怕，他握住钟势安没有受伤的右手，轻声道：“是不是那天摔到了脑子，没有检查出来？”

他不是担心钟势安摔到了头，而是担心钟势安会想起小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记忆，这种假设太过可怕，林解乐宁愿他从不记得这段记忆。

钟势安被林解乐拉住了手，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满意林解乐的举动，准备回握时林解乐松开了手，转身和程佳佳说话去了。

钟势安的脸立刻就冷了下来。

那一堆标本摆放的地方，还放着一只羊的标本，钟势安不喜欢毛绒绒的东西，小声说了句：“真恶心啊。”

林解乐听到了他的话，回头轻声说：“那是多莉羊的复制标本。”

“那只克隆羊怎么会摆在这里？”

程佳佳跟着解释道：“当然不是真的克隆羊，这是克隆羊的克隆羊也就是复制品，是千千万万个赝品中的一个，以此来铭记动物实验为人类做出的巨大贡献，一切生命的诞生都伟大，是所有生命构建了世界……”

“多莉是可以复制的，但多莉是不可复制的……”

“好了，佳佳，别学你爷爷，我听着头疼。”钟势安捂着耳朵，无奈地要她闭嘴，程佳佳哼哼两声，抱着书跟在林解乐身侧，钟势安看着他们两人走在前面，心里突然涌起奇怪的感觉，有些不满，有些嫉妒，像被溺爱的孩子却得不到想要的糖果，心里怨妒得很。

“那真的多莉羊，我是说她的真的标本，现在在哪里？”

“在爱丁堡苏格兰博物馆。”林解乐停下脚步，他在风中回头，脱下了白大褂换回了学生制服，林解乐又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钟势安一瞬间又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为了掩饰尴尬他只能胡言乱语：“那她很可怜，我知道克隆体的寿命很短，也有很多基因缺陷，即使是动物，也要忍受许多病痛。”

林解乐看向他时眼神平静温柔，没有抵触也没有厌恶，钟势安忽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眼神，好像从前无数个瞬间，他们都从未有此刻交心。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地触摸到了林解乐的灵魂一角，但这有什么用呢？他其实不想在林解乐心里留下太好的印象。

“可能吧，但我总觉得，或许因为这些疼痛，她知道了她是特别的。”

“知道又能怎样？”钟势安的声音放轻了。

“知道了，或许就不算白活过。”

“她或许在围栏里嚼草时，会对着天上的云发愣，那些云聚了又散，她却困在同一个圈里。不是不知道不一样，是知道了也没用，就像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线轴始终在别人手里，但知道自己不是鸟儿，而是一只风筝，已经是最大的清醒。”

“那要是……线断了呢？”钟势安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林解乐笑了笑，转身和程佳佳往前走，他的回答飘在风里：“断了，或许会掉下来，或许能飘得更远些，但，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