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先生,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艰难地投向那座嵌着林解乐照片的墓碑。
雨水冲刷着照片上那张与他酷似的年轻笑脸,玻璃下的人像在雨水的波纹里晃动着,看不真切。
“我真的是林解乐吗?”林解乐被雨水打湿了面容,勉力朝面前的男人一笑,“你分得清吗?”
伞早已滚落在几步外的湿泥里,黑色的伞面翻卷着,像一只垂死的蝙蝠,被雨水沉重地拍打着翅膀。
压在他身上的钟势安似乎被那句“死人”刺了一下,钳制着他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垫在林解乐身后的手背被墓碑磨砺破了皮,雨水砸在伤口上他也顾不得痛,只是不断地用目光在林解乐的脸上追寻一点从前的影子。
依然是那张醒时梦中揣度过无数次的面容,他试图抓住一丝一毫的,属于“林解乐”的痕迹。但面前的林解乐明明和他一样狼狈,笑容却似端坐在莲花座上的神佛,俯瞰众生,慈悲到近乎无情,高远到仿若隔了十万八千重云雾,将他的的慌乱与失控都看在眼底。
他试图抓到他的破绽。
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倒映出他崩溃的模样。
“林解乐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那场爆炸中,连带着九具克隆体。真是尸骨遍地啊,最后怎么平息舆论的,钟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而我,只是一具被遗漏的克隆体罢了,我的编号是AL-10,五年前你不就知道了吗?”
林解乐慢慢露出掩藏在风衣下的锁骨,上面赫然刻着AL-10的编码,钟家实验室的每一具克隆体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即使他们被摧毁,藏在锁骨下的芯片编号也不会被毁灭,钟家就靠这些芯片来确定每一具克隆人的信息。
林解乐是克隆体的唯一母体,他死了,其他赝品都没有了意义。
那人口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生生掰断吐出来的,带着淋漓的血气和雨腥,钟势安想要大吼着叫面前的人闭嘴。
“他对我很重要,我不是要拿他去做实验,我只是……”钟势安突然失语,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双本该明亮的眼里黯淡至极,有种无机质的冰冷,钟势安方才明白,自己错过的炽热再也不会重来。
不会再有那样一双眼睛,曾映照过我的身影,曾燃烧过炽热的情愫。
即使这副身躯尚温热,即使面容再相似,千秋万载,四海列国,也只此一双眼睛。
被吞噬在三年前的大火里。
“你又何苦为了抓我而大费周章,你要找的人不就躺在这墓里了吗?”
林解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万钧之力,对上钟势安通红的眼睛:
“你要找的林解乐,他就在这里,就在你脚下这片土里,就在旁边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石头下面。他死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你亲自为他选的墓地,还把他的父母葬在他的身边,但你为什么又要空出一个位置,要留给谁呢?”
“不——!”
钟势安终于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那声音穿透雨幕,伴随着猝然而至的惊雷,带着绝望的疯狂。
他依然不肯松开钳制林解乐肩膀的手,但不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颤抖着祈求着。
林解乐近乎淡漠地看着他,看着钟势安在他面前剧烈地颤抖,仿佛从灵魂深处开始崩塌,支撑他的信仰此后不复存在。
他想要挣脱钟势安的怀抱,却发现他越收越紧,仿佛溺水者绝望的缠绕。但钟势安箍住他的手臂却滚烫如火钳,勒得他肋骨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钟势安!放开我!”林解乐用力去推搡着钟势安单薄的胸膛,手指抠进对方湿透的衬衫,抓出血痕,却仍像撼动山石般徒劳。
钟势安的身体沉沉压着他,好像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碾进身下冰冷的墓碑里。
“你们的实验室已经没有了,”林解乐急促地喘息,冰冷的雨水呛进喉咙,让他咳嗽起来,“我也不是黄金血的母体……抓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惹麻烦……被人抓住把柄……所以……”
他试图用最后的理智说服对方,然而他话未说完,就看到钟势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看。
一道冰冷的金属反光在林解乐瞳孔中一闪而逝,不是枪,而是一支预先装填好的小注射器。
林解乐甚至来不及躲闪,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视野开始剧烈晃动、模糊,钟势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在雨幕中扭曲变形。
意识渐渐下沉,林解乐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深渊之前,看见了钟势安脸上那抹可怕的笑容。
那绝非喜悦,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惨烈的弧度,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这具躯壳在孤注一掷。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被狂风骤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林解乐急速消散的意识深处:
“没关系……”
“我会把他找回来。”
那声音如同献祭,穿透雨幕,成为林解乐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个音节。
林解乐的头颅无力地垂落,抵在钟势安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钟势安紧紧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身体,仿佛抱着世间仅存的珍宝。
他跪在泥泞的坟前,跪在刻着“林解乐”名字的墓碑旁,跪在那座空荡荡、等待着主人的灰色卧碑前。
任由雨水疯狂地浇灌着他们的身影,冲刷着墓碑上的名字。
“我会把他找回来……”
钟势安喃喃地重复着,声音低如梦呓,眼神空洞地望向雨幕深处,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望向某个只存在于他执念中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