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拉说完后发现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语言,某种共识已然达成。
(是人体实验吧。)
乱步在江户川唯看过来前便带着确认意味地点头,肯定她的说法。(是人体实验啊。)
“不过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没钱了,赔本买卖。”托拉挠了挠后脖颈“这笔单不管怎么样都有点赔。”
是真话。
江户川唯低头,没有再看他,也没再看乱步,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缓缓站起身按下笔记本电脑,发丝从颈侧滑下,走到门边把脚蹬进皮鞋,站起身来磕了磕鞋头,拿过门边斜靠着的伞拉开门闩。
乱步拿上桌子上的帽子冒着绵密的小雨紧跟上江户川唯的步伐。
托拉从门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喊到“还回来吃饭吗?”
乱步转身,一手高高举起挥动,一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晚饭不用给我们留了——”
一直看着他们两人的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拐角的巷口,托拉才转身走进房间。
江户川唯的步子迈得很大,乱步跑了两步挤进伞下与江户川唯并排而行,两张相似的脸上呈现出同样严肃的表情,心中所担忧的却完全不同。
裤腿被踢得猎猎作响,雨滴落在耳边如同遥远奏响的鼓曲,然而这些嘈杂又丝毫比不上内心的一片慌张。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同时闪过一丝迷茫。
乱步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隐晦地叹了一口气,面色戚戚。
江户川唯方向明确,一路上沿着最为脏乱差的地方,也就是朝着横滨最出名的一个地标——镭体街走去。
爬上一个表面漆皮掉落作为残缺处而被空气啃出血红色铁锈的集装箱时,眼前豁然开朗。
如同被上帝挖去一块,平坦的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一个边缘清晰的半圆形洼地。
不需要过多思考,乱步下意识地便确定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地形,只有可能是某种大爆炸造成的破坏。然而由于它过于巨大以致于总要怀疑一些怪力乱神。
目光下移,如同霉菌一般杂乱地生长在坑底的建筑开始侵占视野。
江户川唯毫无预兆地向前一跳,惊得乱步眉毛都飞起来了。
江户川唯跳下一个个货箱,落在地面时轻轻抬起伞,露出一双圆亮的猫眼。
乱步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货箱,落地后抬手扶起帽檐,透过重重雨幕看向江户川唯的背影。
姐姐……
踩起一片泥水,路过一地碎石子,最终在几块破洞篷布下见到了那个孩子的身影。
他睡着了,蜷缩在淋不到雨的角落里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白嫩的脸颊上印着一小片泥污,细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绵长的呼吸声让四周更显安静,在这一刻似乎连上天也在垂怜这个孩子,让整个世界都为他退步。
两人在越下越大的雨中看着那个孩子,乱步在等,江户川唯也在等。
江户川唯在等着自己看明白,乱步在等着姐姐作出决定。
最开始接触这一行是为了赚钱,一直到现在都是为了这件事,但是赚钱的目的是为了乱步。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上一条违背本心的道路。即便自己没有直接害死那些死者,却间接地参与了他们的死亡,这并不是爸爸妈妈会希望看到的场景。
假如今天按照托拉所说雇佣杀手抑或是亲自动手,江户川唯都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侩子手。
在赚大钱和死去的爸爸妈妈之间出现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二者只能选其一,不可藕断丝连亦不可左右逢源。
乱步的腿站得有些酸了,他忍不住提起脚尖转了转,低头看着脚底被反复碾压的石子感受到江户川唯的欲言又止,他打了个哈欠。
“可以哦,姐姐是很负责的人。”
可以的,姐姐因为自己的代偿心理而作出的选择是可以的,在作出收养某物的时候最难过的关永远只有她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果不其然,在他出声后江户川唯依旧没有动作,没有举伞的那只手捏紧。
“如果实在决定不了不如就交给这个孩子决定好了,你看,他不是已经醒来很久了吗?”
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观察着眼前这两位古怪的双胞胎。
他分辨不出眼前两人的区别,同样的制服,同样的脸,连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也很相似。不同于之前见过的人的服饰,也不同于之前见过的人身上的气质。
只是没有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恶意,但是他们身上也没有什么想要分给他食物孩子衣物的情绪,因此他才一直没出声,见到两人同时看向他又无意识地蜷缩起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