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把泽诺比娅的小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沮丧地揉揉乱发:“总之他和穆尔塞伯一起笑得肆无忌惮——他值得被教训!”
“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扯到其他地方,我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帮我出气、给他教训。”
詹姆霎时不可置信地扭过头。
小人举着那些牌子——写着对詹姆·波特的议论和指指点点的大牌子,在泽诺比娅的胃里疯狂地左锤右打,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失望地说:“你不明白,这件事的重点根本不是斯内普。”
“那重点是什么?”
泽诺比娅的话把詹姆砸得头晕目眩,他气急地深吸两口气,寒冷在他的肺泡里慢慢繁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重点是你觉得我错了,对吗?重点是你认为我该像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绅士一样,彬彬有礼地对一个朝我吐毒液、骂我朋友、还痴迷于黑魔法的家伙笑脸相迎。”
“我没那么说!你甚至没有听我说完,为什么要发散曲解我的话?”
泽诺比娅急得语速都变快了,许多单词因为急切而带上了浓重的法国口音:“你不喜欢他?可以。他不喜欢你?可以。他是个混蛋?无所谓——你们要决斗,要打架?可以!”
“但是因为这些就在公众场合下羞辱他?这不对!詹姆,这就是不对!”
“羞辱?”
詹姆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为我对鼻涕精用了个绊腿咒?别开玩笑了,诺比!他每次见到我们都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你现在宁愿为了斯内普和我吵架?”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你这么做会让别人怎么看你?我在场时只看到你,詹姆,你和你的朋友在欺负一个落单的人,许多人看到的也是!你知道那看起来有多糟糕吗!”
“其他人不知道斯内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不会觉得斯内普活该,只会觉得詹姆·波特是个仗势欺人的坏蛋!你知道你的名声在这几个月里变得有多两极分化吗?!”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詹姆的眼周泛起一圈鲜艳的红,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几乎要把结冰的、覆有薄雪的地面凿出坑。
“哦,坏蛋——我现在在你眼里就是个坏蛋了,因为鼻涕精?!他冲我施恶咒就不是坏蛋了?你居然为了他这么说我!”
“我根本不在乎斯内普怎么样!”
泽诺比娅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眼前和耳边都被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玻璃,愤怒和无助让她不知道如何用另一种语言清晰地表达自己焦急的心。
“我是为你……为你自己……啊,真是!Je suis folle…C’est insensé ! Comment ai-je pu m’inquiéter pour un idiot pareil !(我疯了……太荒谬了!我居然会为这么个笨蛋担心!)”
詹姆只在叽里咕噜的一串法语里听出了“笨蛋”,他气急败坏地去捂她的嘴:“这里是英国!说我能听懂的话!”
“这件事关乎的是你,不是斯内普!你的每一次冲动,都会让别人给你贴上一个标签!你根本不在乎这些,是不是?”
白色的雾气从她唇中吐出:“难道在你眼里,除了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担心什么吗?”
“我当然不明白!”詹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当我的好朋友,正为了一个我们都讨厌的家伙劈头盖脸指责我时,我当然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明白你担心的那些没必要的东西!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在城堡大门口——无所谓什么门口,在公众场合,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去捉弄一个别人看来毫无还手之力的同学,像个……像个恶霸一样!”
詹姆的舌头像是被钳子一般的话生生扯断了,呼吸一瞬间被巨石压住般变浅,整个人动弹不得。
两人站在小路的中央,互相瞪着对方,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碰撞、交缠,无声向上,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
前面的莉娜和莱姆斯几次担忧地回头,却不知如何插手。彼得一会儿看看詹姆通红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泽诺比娅紧绷的下巴。
“你们能别吵了吗?”彼得小声地插了一句,但没人理他。
泽诺比娅意识到自己混乱之下用词过分了。
她感觉本就不适的胃猛地下沉,每次呼吸都从心脏传来牵拽感,失重感让她结结巴巴,但她还是在无措之下冷静地同他对话。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你的方式太……太糟糕了,你不能因为别人犯了错,就用更加恶劣的方式去‘惩罚’他,那只会让你变得和他一样。”
詹姆的牙关在打颤。
他从今天起讨厌下雪天,为什么这么冷?似乎一眨眼就会有水珠从凹陷里滚下来,冻结在他发烫的、钝痛酸胀的眼窝和脸上。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费力吐出的完整的话听起来很虚弱。
“我跟他不一样,我跟他永远都不会一样!泽诺比娅,他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他开学后用了那么多咒语,有几个是学校教的?他侮辱我、侮辱我的朋友,整天研究那些见鬼的黑魔法,可能还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他的实验品——”
“你看,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泽诺比娅的手挫败地在空中乱舞,“你觉得所有事情都非黑即白,斯内普是坏蛋,所以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但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不否认他做的其他事不对,但不是所有的黑魔法都是不可饶恕咒!而且斯内普只是感兴趣,没有付诸行动,你不能仅仅因为‘可能’就用你的正义感去审判一个人——”
“他先对我施了恶咒,泽诺比娅!”詹姆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如果不是莱姆斯拉开我,让咒语击中了行李箱,你刚才看到躺在地上的就不是他,而是我了!”
雪花模糊了泽诺比娅的视线,她一瞬间想立即返回城堡,揪出斯内普,向他发起决斗。
但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忧虑迅速占据上风,后怕和失望压倒了其他的一切,让她的英语变得支离破碎:“如果是那样……你就更不该用这种方式了!詹姆,这只会让他更恨你,让事情变得更恶劣!”
“你目前不知道怎么防御反击那种咒语,明明可以选更聪明、更稳妥的方式!但你没有。”
泽诺比娅像是被拧了发条似的越说越快,手指冰得又麻又刺,嘴巴和脑袋却轻飘飘的:“你知道如果你中了咒语我会担心,对吧?弗利蒙和尤菲米娅也会担心!你明明可以不和他纠缠,转身离开,但你偏偏要冒着风险、就不那么做!你完全不在乎别人的心情,只在乎你是不是赢了!”
“我赢了?”
比发涩的眼球先一步,吸进的寒气拧成了细细一条冰锥从肺直穿心口。近乎烧灼的闷痛让詹姆气得笑起来,喘不上气:“我赢了什么?赢得了我最好的朋友对我的失望和怒火?”
“我如果不在乎你的心情,就不会把鼻涕精放走了!我只是讨厌他,他也讨厌我,我们互相找麻烦,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非要把它说得那么复杂?我做不到什么都不做,等着被挑衅!”
细小的、冰冷的雪粒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滚烫的脸颊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两人之间灼人的怒意。
“你对鼻涕精身边那些满嘴泥巴种的人也不过是骂过混蛋和蠢货。而坏蛋、恶霸、无理取闹、不分黑白、和鼻涕精一样、不在乎你——这就是你今天对我的形容词。”
“我的选词是有问题,但我没那么觉得——而且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斯内普鼻涕精了?”
“为什么不能?难道我要叫他亲爱的西弗勒斯吗?”
“那倒不必。”拉斐尔的声音冷不丁从前面传来。
他双手牵制着几度想打断剑拔弩张氛围的莉娜,冰娃娃紧张地抿起嘴:“但如果你们再不走,我们就得改坐今晚的火车了。”
泽诺比娅和詹姆从城堡门厅吵到庭院,又从庭院吵到通往车站的小径,最后一路吵着吵到了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学生,蒸汽嘶嘶地从火车底下冒出来,模糊了他们的身影。他们走在人群的后面,争吵声被压得很低。
“好了,”莱姆斯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缓和气氛,“就这一次,说点其他的吧,好吗?”
“这跟你没关系,莱姆斯,你上车去。”詹姆头也不回地说,“泽诺比娅,我以为你永远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你有危险,不希望你被当成那种......那种让人讨厌的人!”
“在你眼里我现在就是让人讨厌的人了?”
泽诺比娅看着那双固执的、受伤的金褐色眼睛,几乎要尖叫出来,他为什么总是只能在她费尽口舌说的一大段话里捕捉到那几个该死的字眼?
“笨蛋,你这个笨蛋,又绕回来了!”
“我不说了。”她不想让假期的开端毁在这场无意义的争吵里,“你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是我听不进去,还是你不想再和我说了?”
火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催促的鸣笛。
泽诺比娅猛地转过头,那双雪青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詹姆,胸口剧烈地起伏。
最后,她愠恼地、极快地说:“J’en ai marre !(我受够了!)”
她不再看他一眼,伸出手,从他手里用力拽回自己的小皮箱,头也不回地登上了火车。扒在窗户上的莉娜、拉斐尔、莱姆斯和彼得赶忙缩回脑袋。
詹姆被一个人留在站台上。蒸汽从他身边缭绕而过,周围满是告别的声音。
但他却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