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布莱克加入了青蛙戏剧团。
这件事在格兰芬多一年级的男生宿舍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西里斯不知道从哪里搜罗了好几个版本的麻瓜故事书,詹姆不止一次看到他对着那份从拉斐尔那里拿来的、被各种墨水勾画的面目全非的剧本发呆,甚至还煞有其事地躲在床幔后面练习着台词。
“你真的要去?”詹姆从床上探出头,看着在镜子前比划拉弓架势的西里斯,“我还以为你只是开个玩笑。那可是菲奥娜·萨默斯,她恨不得把全校的人拉去听她指挥。”
西里斯向他解释了半天,詹姆最终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好友那套听起来有些古怪的说辞。
但他还是不止一次在课上、或者在泽诺比娅去图书馆的路上拦住她追问,是不是菲奥娜对西里斯施了什么混淆咒。
“我相信,如果菲奥娜有那么强大的混淆咒,她会首先用在我身上。”泽诺比娅耐心地回答他,“我就会蜕变为一个心甘情愿、演技出色的玛丽安了。”
西里斯·布莱克的行动力显然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强。
但这让泽诺比娅更焦头烂额了。
没过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菲奥娜就在公共休息室给她留下了一张便条。热情洋溢的字迹内容是:主要角色人选已定,戏剧团的第一次剧本试读会,将从圣诞节后提前到这周五的晚上。
泽诺比娅盯着便条上那句格外刺眼的“我找到了全霍格沃茨最适合扮演罗宾汉的人选!”,只觉得手里握住的不是一张便条,而是一张催命符。
周五晚上,当她磨磨蹭蹭地走进那间教室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菲奥娜显然对这次的试读会寄予厚望。这间几周前还有些破烂的教室,现在焕然一新,长桌拼在一起,摆着南瓜汁和一碟碟小饼干。
菲奥娜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变色的彩带,一根根像温顺的蛇一样盘踞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莉娜与配乐组的几个同学围坐在一起,和弗立维教授一起调试着几件被施了扩音咒的乐器。
弗立维教授兴致高昂地拿起大提琴的琴弓,猛地一拉——震耳欲聋、酷似锯木头的声音瞬间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拉斐尔正和伯莎·乔金斯争得面红耳赤,他看起来快崩溃了:“在十二世纪的英国,一位郡主怎么可能说出‘梅林在上,这比狼人吃草还荒谬’这样的话来!”
教室中央的空地上,三四年级和六七年级的两对罗宾汉与玛丽安正在对台词。泽诺比娅不禁悲从中起,她像个被流放的孤儿。
她找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心思却完全飘到了教室不远处。
那里,几个幕后组的学生正围着一堆稀奇古怪的道具低声讨论着,其中一个男孩挥动魔杖,一朵纸做的玫瑰花瞬间燃起蓝色火焰,又在下一秒变成蝴蝶,扇着翅膀飞远了。
太酷了。泽诺比娅在心里羡慕地快泣血,只觉自己手里的剧本有千斤重。
她翻开那本读得卷边的剧本。虽然练习的过程痛苦不堪,但她不得不承认,剧本和台词已经被编剧组那几位雕琢得相当动人。
“贝茜,你相信那些话吗?”她默念台词,“你亲眼见过那些因为交不起税而被鞭打的农夫,也见过那些在冬天里连鞋子都没有的孩子。罗宾汉抢走的钱,最后变成了他们的面包和炭火,你觉得这是一个无耻盗贼会做的事吗?”
贝茜的声音应该低低的,带着怯懦:可是郡长官是您的叔叔啊,您这样做,是在背叛他,背叛整个家族。
“当一个家族的荣耀建立在人民的痛苦之上时,背叛它就是我的荣耀。贝茜,我不是在帮他,他只是那个挥舞旗帜的人。”
可是那面旗帜随时都可能被砍倒,到时候,到时候您该怎么办?
“那我就去做另一面旗帜......”泽诺比娅嘴唇机械地动着,羽毛笔却已经在台词旁的空白处随意勾画。
罗宾汉在射出那一箭时,箭矢尾部该怎么附上追踪咒和闪光咒,才能让它在舞台上的弧线最抓眼呢......
“咳。”
在舞台上用幻身咒的效果会好吗?本来就是有雾的场景,观众彻底看不到演员可怎么办?果然场景效果不能简单地用一般咒语——
“咳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声从她对面传来。泽诺比娅抬起头,看到西里斯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以及她涂鸦着各种看不懂符号的剧本。
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柔软毛衣,鲜亮得像成熟的浆果,在昏暗的教室里格外引人注目。一只袖子挽至小臂,黑色的头发被随意抓了抓,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泽诺比娅整个人裹在蓬松的鹅黄色长袍里,还在试图从记忆里搜寻能延长发光效果的咒语。
她模糊地想,他今天倒是穿得很暖和啦。
“这个位子有人吗?”西里斯明知故问,指了指她身旁空空如也的椅子。
羽毛笔在泽诺比娅指节间转了两圈,她扬扬下巴,算是回答。
西里斯在她身边坐下,侧过头,看她心不在焉用指尖拨弄剧本的页脚。
他慢吞吞地开口:“所以,玛丽安郡主。”
“别提醒我。”泽诺比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又翻过一页,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我紧张得快吐出来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一准会搞砸——”
西里斯前倾,趴在了桌子上:“一会儿把他们都当成南瓜?就像万圣节礼堂里飘来飘起的那些南瓜头一样。”
“莉娜让我把人都当成牙牙。但牙牙和南瓜又不会用那种像在看巨怪一样的眼神看我。万一我蹩脚得太突出怎么办?到时候在观众眼里,树叶都比我顺眼。”
泽诺比娅不自觉叼着指关节上薄薄的皮肤来回碾咬,羽毛笔的笔尖蹭过颧骨,眉毛紧紧皱成一团。身边人不规整的袖子让她更心烦意乱了。
“嗯.....”他脸枕在臂弯里,颊肉被压出浅浅的线条。
他认真瞧了她一阵,忽然轻快地说:“谁会去注意那些树叶?当舞台上有罗宾汉的时候。”
眉结松开,泽诺比娅轻轻哼了一声:“是,你最有本事了,‘霍格沃茨最合适的罗宾汉’。”
西里斯坐直身子,手中的魔杖在空中优雅地绕几圈,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为您效劳,郡主,我们是不是该对一下台词了?”
耳边,另外一对主角的台词已经说到第五幕。她视死如归地拿起剧本,却见西里斯没有动作:“菲奥娜没有给你剧本吗?”
他神色顿时有些委屈:“嗯。”
“她准是忙忘啦,别在意。”
泽诺比娅把剧本转过来,推到两人中间。西里斯将手肘撑在桌面上,一股浅淡的、像是甜糯米的香气随着他靠近的动作飘过来。
她偷偷地嗅嗅,怀疑他刚从厨房出来——礼堂今天的晚餐可没有这个。她忍不住伸手,把十分扎眼的那只挽起的衣袖拽了下来。
“我们从哪儿开始?”
“就这儿吧。”西里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又乖乖整理好自己的袖口,“我还以为你会派一只猫头鹰来,而不是亲自踏入这片野兽的地盘,郡主大人。”
“我的猫头鹰都、像你手下那些快活的伙计一样,半路、就被麦酒——和烤肉引走了,我、只好亲自跑一趟。再说,这里的野兽,恐怕、还没有诺丁汉城堡里的那些可怕。”
他单手托着脸,教室上空摇曳的烛火在灰色中跳动。
“你不该来的,玛丽安……郡长官最近加强了巡逻,森林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你把情报送出来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
她学着那些老派巫师的样子,严谨地从袖口里抽出一支羽毛笔,当做密信的羊皮纸卷轴:“所以、我才更要来!这上面是下周、税金运送的路线、和时间,比原计划提前了——你不要笑!”
泽诺比娅自己不觉她念词有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也不好意思起来。脸颊滚烫,她又急又窘地撂下笔,带了几分恼意地瞪视西里斯。
可小小弧度仍在嘴边和眼下的西里斯却困惑地“嗯?”一声,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停下。
“我没有笑。”他迷茫地说。
见他真的不解,泽诺比娅只好不再认为他嘲笑她,靠上椅背,闷着一点尴尬的余温继续:“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如果只靠猫头鹰,等你收到就——”
她看着忽然凑近一些的西里斯,懵懵地眨两下眼。
“这边,”他轻声说,抬起手,但没有碰到她,只是用指尖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小小的圈,“有墨水印。”
泽诺比娅倒吸一口气。什么时候沾上的?该不会是在休息室写论文时就有了吧?难道她顶着脸上的墨水印穿过礼堂,又进入了这间全是人的教室吗?
她立刻对应着小圈的大体位置,胡乱地用力抹拭好多下。
西里斯握住她的手,将它从她脸上移开,摇摇头,眉心蹙起:“不是那儿,你都擦红了。”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在她颧侧轻揩几下 。
“好了。”他退回去。
“好了!”
菲奥娜拍拍手:“我们简单让各个角色试读一遍。阿什比和诺埃尔,你们先来第八幕吧。”
心脏在听到菲奥娜声音的同一刻重重撞上胸腔,泽诺比娅慌乱地放下剧本,为空地中央的第一队主角鼓掌。糟了,他们连一幕的台词都没对完呢!
不安的时间流逝得格外快,没多久,菲奥娜让他们过去。
泽诺比娅的脚底被灌了铅,她慢吞吞站起来,拖着腿挪到教室中央那片被清出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