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顾安脸上出现乱七八糟的表情,采兰侠乐得再度哈哈笑出声:“不过我知道,单是这样讲你是不会信的,你可知为何天阳要求教徒在入教时必须服下青种丹吗,因为丹中都被种了蛊虫,季弄廉以此控制人心,他惧怕死亡,认为所有人都是如此,因为怕死所以不敢叛他。”
他悠悠讲着,末了又扯回季弄廉:“不过一次意外,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原来他是个身体残缺的人……”
骤然间,采兰侠对上了顾安眨巴眨巴的双眼,和她在原木县傻愣愣等着挨骗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倏地不想再说,扭过头去,将调侃的话改为提醒:“此人心胸狭窄,整日阴晴不定,因身体缺陷,在某些方面有特殊癖好,若他要与你单独相处,不要犹豫,尽管逃吧。”
顾安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来,他肯定是个爱看人穿女装的变态太监无疑了。”
采兰侠讶异地张开嘴,却良久未出声,他慢慢冷下脸:“你的身份果真不简单。”
顾安淡淡道:“其实季弄廉的身份特征还挺明显,就算他有在刻意改变自己的嗓音。”
她说着看向采兰侠,见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变出了枚白玉。
玉佩质地清透,边缘雕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央是一个古朴的“顾”字。
这是顾家子弟独有的象征,顾安对其十分熟悉,也并不意外它会出现在采兰侠手上。本来她还以为骗子偷到它会立即卖了呢,不想采兰侠还留着。
“之前还不确定姑娘的身份,但看那些人对你的态度,我倒全明白了。”采兰侠垂头哑笑,目光在顾安身上流连,“寻常百姓的生死无人在意,可若大庆将军的遗孤、尊贵的常安郡主死了,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呢?”
顾安认真思考了两秒:“估计也就那样,因为没啥人知道我在这,很容易把真相掩盖过去。”
“也对。”采兰侠难得兴奋,双眼骤亮,“所以我集结了部分人,其中有负责采购硫磺与硝石的,他们每次外出时都会多买一点,运进山洞后再另外藏起来。”
硫磺和硝石?这有何用处?莫不是……
顾安心惊,但面上还是保持反应平平的样子:“所以你要炸了这里,这是你主动入教的目的吗,赵平其实也是你的帮手?”
见她提到赵平,采兰侠皱眉否认,只想跳过此人:“你知道天阳教为何会选择在这建教吗?”
不等人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教中供养的那群术士,称只有地热上方才能练出青阳丹,此地便是。”
“地热?”顾安开始还不明白,想起温泉还有其他一些事,她猛地抬头,险些控制不止音量,讶然喊道,“活火山?!!”
“这个叫法倒是更加贴合。”采兰侠笑了下,“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迎接九月九了,在他们以为丹成即将开炉庆贺之际,咚!”
他用手比划,如同烟花升上空骤然炸开的场景:“整座山都是他们的坟地。”
疯了,真是疯了!
顾安知道眼前这个没品的人真会这样做,她不自觉地后撤两步,拉开与疯子的距离。
“当然,在功劳谱上也有你的名字,多亏你的一千两,让我买通了地下一层生炉的民工,只要他们得到信号,在术士炼丹时悄悄改变硝石的比列,再一点火,一切都将变得美好。”
顾安无语:真是谢谢他嘞。
她认真盯着采兰侠问:“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为了解气,为了开心?”顾安重新提起江湖上有关采兰侠的传言,“许多人称你是侠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们口中那个劫富济贫、侠肝义胆的人是你吗?”
采兰侠愣在原地,全身肌肉紧绷,眼神中带着讶异,但愤怒更多,他咬牙道:“你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没有资格来教训我!”
顾安放缓语气:“被那种人控制住,定是十分痛苦,可回归正题,若你当真炸了这座山,那下一座呢,你能保证天阳教在其他地方不会死灰复燃吗,哦不,那时你也已经死了,自然不知道若火山因此喷发,不仅会害死所有被困在山中的无辜幼童,还会让周边生灵涂炭。”
她连声质问:“你自己不想活,那他们呢,你有给他们选择生死的机会吗,你这么做和天阳教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采兰侠站在原地,不再说话,他看着面前这双冒火的眼睛,莫名地想起前刻在第三层出现那张稚嫩小脸。
“等等吧。”顾安又重复了一遍,“再等等……”
采兰侠听到她轻轻对自己讲:“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真的吗?
他自认内心坚定,这也是他多年来即使独身一人,无论疾病缠身,亦或受剥肤之痛都未曾动摇过。
采兰侠从未否认过自己是位睚眦必报的人,贼人害他至此,他定要千百倍还回去!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动摇,当然也不仅是因为面前这个爱说冠冕堂皇话的富家小姐,还有那个误入狼窟的孩子。
“火是烧不尽杂草的,必须连根拔起。”顾安对采兰侠伸出手,“所以请你耐心等一等,起码是给无辜之人多一次机会,换种策略抄这邪教的老窝,让他们接受正义的审判!”
太天真了……
采兰侠扶额挡住眼里的悲意,可耐不住心底因顾安而响起的这道声音:试试吧,试试吧,就当是救小焰了……
顾安等着他回答,见人点头了,她也总算松了口气。
两人齐齐转身,继续往前走着。
顾安顿了片刻指指还捏在采兰侠手心的白玉,拜托道:“既然如此,你定有法子传消息出去吧,能不能帮我带封信到澜城阮家,交给门口的护卫就好,他看到玉佩后,自会将其一同呈给他们的家主。”
“阮家堂,那个江南第一镖局?”采兰侠摩挲着手指,耐下性子,决定先看看顾安究竟能掀出何风浪。
第四层是普通教徒歇息的地方,后勤管舍监的人见顾安与上层的采兰侠有关系,便卖好给她安排了个单间。
顾安见快到地方了,她想起第三层的小厌,赶忙向采兰侠打听道:“你应该也猜到了,下面有个孩子与我相熟,我想照顾他一点,如何行事更妥?”
采兰侠知她说的谁:“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若他们知晓那孩子与你有牵扯,以此要挟,你所在意的人怕会凶多吉少。”
顾安却不赞同:“按我了解,他们会给第三层的孩子喂养补药,达到成熟标准后再将他们送往下一层,等着进到丹炉变成所谓的原料,要是我不先动手,小厌直接被送到第一层不就晚了?”
采兰侠闻言不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即使到现在,他还在沉溺于责问自己,若是当初他未曾在原木县出现,是不是天阳教的人也不会寻到那?
那么小焰也就不会被抓到这该死的地方……
可讲到底,即使是发现了小焰也在这,若没有顾安的这番话,采兰侠从未有一刻想过,为小焰留出一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