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又认真瞧了瞧顾安,盯得顾安心里发毛。
季弄廉想到了从前的一些事,脑子顿时疼得直抽抽,他冷脸怒喝道:“货备好了吗,可不能误了时辰。”
赵平立即回复:“已准备妥当。”
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可顾安琢磨着自己也没哪里不对啊。
反倒是前面弯腰搀扶着季弄廉的采兰侠,一脸的狗腿相,和面对自己时完全是两个人,丝毫没有一点阮秀口中的侠盗气概。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塌房现场啊,比先前挨人骗时更让顾安难受。
她竟然是被一个猥琐男骗了!
赌坊外,之前和赵平分开的另外四人早已侯在那,还带着两车铺着厚厚干草的板车。
“监理大人。”他们纷纷冲那位被采兰侠小心伺候的人请安。
看来地位还不低,顾安心想着。尤其是在见到季弄廉坐马车里,脸都没漏只是简单出示了下令牌后,城门的侍卫便直接放行,连检查货物的动作都懒得比划,这让更让她怀疑对方的势力在路县渗透得究竟有多深。
采兰侠与这伙人会和天阳教有关吗?
顾安骑在马上,稍稍有些走神。她的马本就是在临时马市上随便挑的,脚力比不上那几个人,自然就被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天阴沉沉的,聚集良久的乌云再等不及雷公发令,齐刷刷抖落身子,降下毛毛细雨。
顾安戴上斗笠,她注意到那两板车拖行时留下的车辙印极深,里面装的东西怕是不轻。
“咚。”一声轻响。
即使在雨天,声音嘈杂,但顾安很明显就听出它是从何处传来。
她瞬间睁大眼,牢牢盯着那两堆干草下漏出的木箱一角。
“咚咚!”这次声音极大。
顾安心惊,里面、里面装的是活物!
赵平瞥向她,骑马快速靠近马车。
顾安听见他们在议论,尤其是那道又尖又破的公鸭嗓,让人想不听也不行。
“监理大人,货都醒了。”
“那便让他们继续睡下呀,还没到地呢。”
赵平回望了眼顾安,里面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可是四儿的师弟,相处久了终究都会知道的。”顾安听季弄廉这样讲。
一得到这声吩咐,赵平叫停了队伍,他们当着顾安的面掀开了两板车的干草。在打开木箱后,一道道剧烈的撞击声响起。
顾安看着那些人拿出两个瓷瓶分别倒在白布上,接着手包着布伸进木箱中。
没过一会,木箱里的动静彻底消失。
十有八九,那里面装的就是人,或许还都是被他们拐来的孩子。
顾安的心几乎沉到谷底,她伸手接了滴雨水,偏头看他们往木箱上随意地铺了点干草就要做罢,立马上前自告奋勇要加入打包工作。
赵平问她到底想干啥。
顾安语气平淡:“下雨天得遮严实点,不然水漏进去生病怎么办。”
赵平:……
他眼神怪异地瞅向顾安,好几次想要说什么,最后忌惮地用余光扫了眼马车的方向,不发一言,任由顾安动作。
“三儿这是在作甚?”季弄廉托着下巴趴在窗户边,等顾安忙活完后,招手让她过来。
顾安将对赵平说的话原模原样复述一遍。
季弄廉瞬间被逗得直乐,连声夸道:“是个良善的好孩子……”
这笑声嘲讽味十足,顾安也勾着嘴角,她越过面前张着血盆大口的季弄廉,抬眸望向采兰侠。
无比的平静,像个装在礼盒里的精致陶俑。
季弄廉再次上下打量顾安:“听说你功夫不错,比起你师兄如何?”
顾安:“别的都能比比,轻功怕是永远赶不上了,师兄身轻如燕,依稀记得小时他犯错,惹师父不高兴追着他打,结果师兄跑起来谁也撵不上。”
“若是这样讲来,还是你厉害些。”季弄廉依旧在笑。
他最后故作遗憾地摇头:“如今你师兄伤了筋脉,武力全无,怕是走出去两步不到便能轻易叫人抓住,是吧,四儿?”
采兰侠扯了扯嘴角,吐出个是字。他的眼睛就像两口枯井,毫无波澜起伏。
顾安顿时无言,她想到之前探到采兰侠的脉象,怕是真的了。
但是贼子不可轻信,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提前串供,她在心中告诫自己。
季弄廉勾勾手:“来,三儿,上来同我说说话。”
顾安:“那我的马怎么办?”
“四儿不是在吗。”季弄廉说着放下竹帘。
顾安守在车檐边,等采兰侠先出来,没想到这货下车时故意跳到她身侧,用力撞向顾安的肩膀,擦着她的衣袖而过。
很好,看着对方嚣张的气焰,还是那个熟悉的人,顾安心安了。
车内,季弄廉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顾安嘴角抽搐,迅速屁股贴着他对面的板子坐下。
季弄廉挑眉,笑容更加放大:“三儿,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眼熟。”
“大概这就是缘分吧。”顾安打着哈哈。
虽然她对季弄廉全无印象,但是这位通身的气度与行事做派顾安总觉得熟悉,特别是那副公鸭嗓,和某类人群极为相似。
“三儿一直是跟随师父与师兄生活在村里吗?”季弄廉摩梭着手指,勾唇又问,“张三、李四……一三一四,你们师兄弟的名字取得可真好,怎么会取个这样的名?”
嗯?糟糕,顾安还没和采兰侠通过气,用这名纯粹是想阴阳那个骗子。
她眼珠一转,揣摩了会骗子的性格,摆手笑笑道:“因为我是张家村的孤儿,师父三月份捡的我,师兄是四月份在李家村捡的,练腿脚的汉子不爱读书没文化,就给起了这么个名。”
季弄廉:“哦,原是如此……”
他话题又是一转,问道:“有人曾说你的样貌与一人相似吗?”
顾安啊了一声:“没有啊,也可能是我第一次从村里出来,还没见过谁呢,大人见多识广,是遇到过同我长得一样的人吗?”
她故意兴冲冲地说:“大人,会不会我与你讲的那位有关系啊,你看我是个孤儿,说不定那位就是我的什么兄弟姐妹呢,而且能被大人这样记住的,想必是个富贵人家。”
在讲到富贵二字,顾安挠头嘿嘿傻笑。
季弄廉见她如此一下没了兴致,垂眸思忖片刻,想着都城那位是女子,且如今顾家全宗只剩下一位贵人,与眼前这粗俗的乡野小子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撇嘴重新靠回软垫上,神情恹恹地闭上了眼:“你这小子梦做得挺美。”
顾安见他不再讲话,便也安静下来。
而这会的原木县县衙内,陈宗正皱眉死死盯着手里要向上递的折子,陷入沉思。
按理一个季度过后,底下的县令要将治理情况向上禀报,因为他身份尴尬,所以往常都交由县丞暂代去向州长做汇报。
可眼下陈宗正念及前不久才见过、放下大话要肃清邪教的顾安,他一时犯了难。
机会稍纵即逝,若是一味避让,求的便不是全,而是一个死字了……
陈宗正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将折子丢进火盆。
他甩袖出屋,扬声唤醒在廊下打瞌睡的小厮,赏了人家一个板栗道:“备马,爷我要去挖棺材板了!”
捂着脑壳的小童不知他所云:“啊?”
见主子走远,他急忙跑去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