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盈张牙舞爪地叫嚣起来:“有种你放开我,我们重新来过。”
顾安一个使劲将人提溜起来,扯着她的腰带将人拽到自个跟前威胁道:“小师妹,你家仆从可是已经去请人了,到时师父和师伯来了,别说师姐不给你面子。”
阮朝盈瞪大眼,三寸被人捏在手心里,她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偃旗息鼓,垂头低声细语地唤了一声:“……师姐。”
顾安听着立马神清气爽,心情颇好。等阮灵他们来时,她冲阮朝盈眨眨眼,帮着搪塞了过去。
两日过后,镖局分堂远山堂的副堂主亲自前来求见阮灵,称是近日堂中接到一笔数额极大的银镖,雇主是大都来的贵人,拒之不得。
“可远山堂如今的情况堂主你也清楚,我实在无力接下此单,故特来向堂主求助,若是总堂不便……”副堂主摸着胡须好似十分为难,他看了好几眼阮灵又道,“疾风堂的人昨日来了我们远山堂争番,称他们可以接下此单,但堂主他并未当场应下,而是特派我先来向堂主您禀告。”
阮灵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哪有什么拒不了的单子,只是无法拒绝的对象是他们。没猜错的话,眼下其余众分堂都已盯上此事,若是不成那下一个被换的便是阮家堂总堂的位置。
阮灵抬手端起茶盏半掩住脸,半晌后他拿起折扇敲了两下桌,算是解下此镖。
在送走远山堂副堂主后,阮灵去向阮玉琢请安,两人商讨此事到深夜。最后天光大亮,阮灵派仆从去请阮秀来。
“小妹,兄长便将此趟镖交给你了。”阮灵将请镖书放到阮秀手中,随它一起的还有块刻着阮字的金色腰牌。
阮秀见到它的瞬间瞳孔收缩,讶异极了:“这不是家主令吗,为何给我?”
阮灵并未将真正的原因与她说:“此次送镖事关我们总堂的威望,意义重大,你拿着它方便行事。”
阮秀思量片刻应下,她顿了顿,视线落到一旁的阮玉琢身上,又立即收回,低头对着地面,再次朝阮玉琢行了个礼,称自己要去做运镖前的准备。
阮玉琢见她这样,原本想说的话到嘴边只剩下两个字:“去吧。”
等阮秀走远了,阮灵才道:“母亲,小妹如今回家了,你怎么还同她生别扭,小妹本没错,家主令八年前就该属于她。”
阮玉琢谈起这个就没好气:“是我在别扭吗,分明是她还在和我较劲,这孩子也不知是随谁,八年过去个头不见窜,脾气倒愈发大。”
她将目送阮秀离开的视线收回,扭头时眼神又不自觉低落在阮灵的双腿上,刻意缓了语气:“算了算了,我也不想再念她,至于那件事你已经做好决定,我即无法阻你,也只能依了你。”
“只是……”阮玉琢轻声说,“若她不愿,便随她意吧。”
阮灵闻言死死捏住轮椅上的把手,顷刻后松了力道,他将轮椅往前挪了挪:“母亲,您其实很爱小妹,应该早些告诉她才是,莫要、莫要等错过,日后空伤心……”
话音未落,阮灵迅速低头,不让眼中的悲意外露,他屏气使劲打开屋门,命外头的仆从推自己回去。
阮玉琢怔住,想说些什么,挽留的手还顿在半空中,却又不知该从何讲起。
当年阮玉琢招婿上门,夫妻二人算是相敬如宾,两年后她便怀有身孕,诞下一对双生子。
阮灵只比阮秀早了一息功夫出生,小小的身子安静地蜷缩在襁褓里,稳婆熟练地抱起后来的阮秀,将兄妹二人并排放入铺着软缎的摇篮里。
后来,只要阮灵一哭,阮秀立马挥舞四肢也要跟着嚎上一嗓子,她嘹亮的嗓音瞬间便将阮灵的微弱哭声盖了过去。
等他们长大开始习武后,师傅们都夸阮秀天赋高,是个好苗子。
在旁观望的阮玉琢自然也知,她看着这个与自己十分相像的女儿,欣慰的同时亦是无比欢喜。
可好景不长,阮家赘婿突发意外坠马身亡,阮玉琢的父亲重新出山接管阮家堂,五年后病重,于次年寒冬离世。临走前,他将家主令交由阮玉琢代管。
阮玉琢也曾从小立志要做天下第一镖师,继承阮家堂,但她的父亲说她只是一介女流,难成大事:“你师兄为人忠厚,愿意上门,与你甚是般配。”
阮玉琢不愿也不服,准备离家实现抱负,一直照看她长大的管家前来规劝,称家主旧疾复发,已是强弩之弓。
阮玉琢大惊,当即四处为父亲求医,却始终不成。她还是妥协归了家,只为守在父亲左右。
在这之后,阮家很快便有了喜事,阮玉琢与她师兄成婚了,很快又有了阮灵与阮秀。
阮玉琢望着父亲弥留之际交到自己手中的家主令,心里已是毫无波澜。她在双生子中,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阮灵成为阮家堂下一任家主。
“明明我什么都比阮灵强,明明我更合适!”阮秀得知后跑到阮玉琢那大喊,“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你便不选我?”
阮玉琢平静点头:“对。”
阮秀崩溃:“你从小就这样,我都这么努力了,可你就是一直偏心阮灵……”
阮玉琢只是说:“他是你哥,你怎么能这样喊他?”
如此场面,还在纠结这种问题……
阮秀彻底失语,她只觉得心寒,愤而离家。
阮灵想要去追,当下便被阮玉琢拦住,那时围观的众人皆不解,阮玉琢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阮秀消失的背影,默念: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大抵也是在对自己说:猛禽不该被困在窝边盘旋,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
候在阮玉琢身后的阮灵表情难看,见母亲转过身来,他忙收敛神情,借口有事低头迅速离开。
阮灵原本是要将云尚学府的录取书送与母亲和小妹瞧,同她们讲其实自己无心家主之位,比起习武,他更爱读书。
虽然故去的老当家从阮灵小时便一直在强调:做男人,得要顶天立地,扛得起刀枪,护得牢家人,守得好家业。
但保护家人必须要会舞刀弄枪吗?
那应该是小妹更加合适,阮灵这样想着。
只是眼下这情况,阮灵认为自己没得选,他回到书房,松开掌心皱巴巴的录取书。
阮灵慢慢将这薄薄的一张纸抚平,最后闭眼扔进火炉里,任由它燃烧成灰烬。
就在阮秀离家的第三年,阮灵昏倒被人救起,大夫为他诊脉摸骨,号出他患有缩骨症。
得此病者,随着岁月流逝,四肢肌肉将萎缩、无力直至瘫痪,病情发展到严重时会抑制呼吸,最终导致窒息而亡。
阮玉琢收到这一噩耗时顿感天都要塌了,她一下失去所有理智不管不顾冲到屋外,骂天骂地,恨命运为何要将她的亲人一个个夺走。
那时六岁的阮朝盈还不能理解缩骨症是何病,为何她的祖母这般悲痛,她也无能为力,只能蹲在阮玉琢身边,一起默默淌着泪。
后来清醒的阮灵得知此事,只是沉默了一刻钟,便淡然接受,换上一副高兴的样子同阮玉琢她们道自己并无大碍。
那也是阮灵第一次动用家主令,并在江湖发布赏金令,向众人买关于阮秀的消息。
他要让阮秀回来,他要亲手将这个家交到自己信任的人手中。
阮秀那时已经去了北境虎扬军军营中,后又奉顾良的命令去皇宫照料顾安,寻常人无法轻易打探到她的最新行踪。
直到阮秀这次主动归家,阮灵决定借此次银镖助她掌管阮家堂。
而此时,远山堂的副堂主已将总堂接下了银镖的事禀报堂主,由其写信,以密报的形式将请镖书传回大都,表示此趟镖将交于总堂全面接管。
密报在街头一家茶摊交换完成,接到此信的蓝二小心翼翼地从国公府后院侧门进府,将其送往筱清漪的院中。
筱清漪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信中的内容,便打发蓝二再去寻镖局的人,双方约定半月后,由阮家堂的镖师将财宝从原江南首富沈府运到都城郊外,当面交货后再由国公府的人运进城。
“主子,奴婢见小桃偷偷摸摸跟着蓝二走了。”筱清漪的奶娘着急忙慌要来打小报告,小桃是上个月才被强塞进他们院里的。
额间还绑着白条的筱清漪没说话,她拿起针线筐里的剪子,将绣帕上多余的针线剪断。
她高高举起绣好的帕子,对着从轩窗缝隙逃进来的阳光仔细瞧了敲,良久后才乐道:“随便吧,谁要就都拿走好了。”
反正都是假的,她在心底默念。
舅爷夫人离世后,国舅爷让筱清漪出面去将放置在沈府的宝物运来大都,到时会留两箱算作三年后筱清漪出阁的嫁妆。
沈家世代经商积累下宝贝无数,但具体有多少无人知晓,不过曾有传言,沈家藏有密宝图,若得之,财源滚滚来,人生从此逆转。
国舅爷命令筱清漪记得列出宝物的清单呈于他看。
真真不要脸皮,筱清漪听后险些破防,难掩失落,她咬住舌尖待到痛楚压过伤心,眨眨眼嗯了一声。
幸好……筱清漪想起母亲临终前留给自己的信,上面清楚写着真正的宝贝其实早就被偷偷运走藏在了地下,现留在府中的大都是些能以假乱真的杂货和几个不值钱的瓷器,而宝藏的位置如今只剩筱清漪一人知晓。
但筱清漪奶娘哪知这些,眼瞧着主子打自家夫人去世后越发萎靡,她着急地险些跳脚。
就如此刻,当场又掉下几滴泪来,拍着大腿幽怨地嚎道:“诶呦,我可怜的姑娘哟……”
这副搞事的样子,脑子没有,但嗓门贼大,真是与故去的舅爷夫人一样一样的。
筱清漪忍不住叹气,但好歹是自己的亲亲奶娘,她选择背过身去,捂住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