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时轻咳一声,命侍奴退下,他单手支起下巴,抬眸问道:“王公子可听出此声是何人?”
王德行提高音量:“这我怎知?”
“不如去瞧瞧?”元承时见人还清醒着,语气故意带上几分犹豫,“听闻此人被太子哥哥不喜,特命人在此调教。”
“还有这事?”虽生了几分怀疑,但无所畏惧了半辈子的王德行摩拳擦掌,已然蹦跳站了起来。
元承时先行一步掀开榻后方的帘幕,原来那还藏着道小门。
王德行马不停蹄跟上,弯腰进了密室。
层层叠叠的纱幔垂落在地,元承时后退半步,站到王德行身后。
嫣然被吊在梁上,脚尖点地。
“太子哥哥此次惨遭诬陷,随身玉佩被盗,就是这女子所为。”元承时附在王德行耳边轻声引诱,“若不是她胆大包天,太子哥哥又怎会被关押,而你的事原本也是能顺利解决,唉……”
“竟是这贱人动的手脚!”王德行果然暴怒,然而灵光又是一现,忙问,“你怎么知道?”
元承时不假思索回道:“年幼时太子哥哥对我多般照拂,如今他蒙难,寻了弟弟我帮忙处理背主之人,我自是义不容辞。”
“原来你也是太子姐夫这头的。”王德行瞬间肯定他的说辞,扭头龇牙咧嘴的看向嫣然。
元承时递给他两根鹅毛当做挠痒痒的工具。
于是,被挠了脚板的嫣然笑了一整夜,上气不接下气,直至接连抽搐后灵魂飞上天,意识彻底石沉大海。
待天蒙蒙亮时,大汗淋漓的王德行累得趴在地上,在迷香的引诱下沉沉睡去。
原来在日中时,得到筱温华命令的元承时守在宫外。
等到未时,太子妃的马车驶出宫门,中途两名嬷嬷下车,架着宫女打扮的女子换到了另外一辆小车上。
小车驶到花街小巷停下,待国舅府的车马路过,嬷嬷迅速冒头,甩出个只着里衣、披头散发的女子。
可那惦记着与佳人幽会的国舅爷路过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直接仰头兴冲冲离去。
有人打算趁此下他的面子,却不知,这日夜都无比忙碌的国舅公哪记得他夫人隔了八辈远的“表侄女”。
白日的花街冷清,只有一两个看客围了过来,还没瞧清便让信雨带人轰走。
筱温华先前交待过元承时,接到人后即刻处理,称嫣然是个可怜见的,莫要让人再多添痛苦。
但她说的这些话,字字都成了捅进别人心窝的利刃。
自从一年前元承时记在筱温华名下后,每日都要到佛堂里随她念经,最后再说些感恩的话,感恩她的照拂。
养恩可是要大过生恩的……
听着长侍嬷嬷旁敲侧击的话,元承时默认,乖巧地对上位的筱温华喊了声母后。
本来从出生起,他便要尊称筱温华一声母后不是吗,元承时时常在脑子里为自己开解。
直到这次,这位母后让他介入嫣然一事,元承时便猜到给他造的第一道坎来了。
他本可以直接按筱温华所说的做,可这样便意味着他永远只能按这两母子的命令行事,一辈子屈于人下。
元承时岂能甘心?
他哪情愿去嚼这些人随手赏他的残羹剩饭?
所以他连回禀筱温华没救下嫣然的借口都替自己想好了。
国舅爷在,太子在花街所属的势力也来了,他抢不过人不就是情有可原?
元承时哼着小调从王德行那抽身重回里间时,青奴还守在火炉边,眼神不由自主望向帘幕。
藏蓝的衣角才露了个边,她便急忙捧着茶盏跪下。
“你做的很好。”元承时勾起嘴角柔声赞扬。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女奴的脸颊慢慢染上红晕。
青奴喜上眉梢,额间的碎发滑落,露出眉心烙着的奴字,周围皮肤布满狰狞的疤痕。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她慌张低头,手指死死攥住额发,想要遮住那道丑陋的疤。
青奴自打被卖进花楼,无时无刻不想逃走,她两年前寻到机会逃命,可不过过两日便被发现。
那人去花楼卖消息领了赏银后,打手据此找到了青奴,将她绑回花街。
街口立着一根粗石柱,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血迹早已浸入石缝,洗也洗不掉。
打手们按主家吩咐,特意将青奴绑在柱上示众,以此警告其他妄想逃跑的奴隶。
当烙铁逼近额头时,皮肉烤糊的气味钻入鼻腔,疼得青奴眼前发黑。
奴籍握在他人手上,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她那时想就这样死了也不错,不用再面对那些腌臜事。
可下一秒却突然获救,青奴不敢置信地看向凭空出现的元承时,此刻的他在青奴眼中犹如踏着日光专为自己而来的仙人,周身笼着金辉。
元承时本是路过,却为了眼前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驻足,他看着青奴棕褐的瞳孔烈日下微微收缩,湿漉漉地眨动着,像极了顾安。
只是此刻,这双眼里盛满了顾安从未有过的无助与哀戚。
鬼使神差地,元承时掷下重金赎下了青奴,又将她安置在郊外一户农家。
虽然在回宫的当晚元承时便又后悔了,不是别的原因,单纯是穷得厉害,赎青奴几乎要走了他全身的家当,所以元承时默默决定必须得将这笔钱花得物超所值。
于是第二日,他便开始计划将人安排进悦花楼。因着元承璟与嫣然的关系,他顺藤摸瓜查出悦花楼竟背靠太子。
在他去农户家中寻青奴说此事时,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人家自己眼冒金星立刻同意了。
养伤的两月里,青奴本就想过要报答元承时。她无父无母,如无根浮萍四处漂泊,能苟活于世已是不易,仅存的值钱玩意便是她有记忆以来一直戴在身上的血玉。
血玉能带她寻到亲人,青奴坚信,所以哪怕被无数次倒卖,她也将玉佩藏得很好,如今她想将其献给恩公,恩公却连正眼都不带瞅一下。
也是,他那样顶顶好的人,一看便是富家子弟,什么没见过,青奴难过至极,她这样卑贱之人,怕是此生都无以回报公子了。
没曾想元承时又却主动找上门,说是给青奴两个选择,一是成为他的人为他做事,二是彻底变成自由身,天涯海角随处去。
元承时讲至此处,柔声唤了句青奴:“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这两日你若不愿可以随时走。”
言罢,他拂袖转身,故意走得干脆利落。
可是没有路引我能走到哪去呢?奴籍不在手,我到哪都是黑户……
青奴这样想着,她看着前方白衣胜雪的元承时,告诉自己不要再多想,恩公是贵人,贵人出门到处都有人簇拥着,哪用得着考虑这些。
所以不知不给不说,也是正常的……
青奴随即下定决心,咬牙朝元承时追去,起码要为自己争出一点生机。
元承时很满意她的选择。
察觉到青奴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敬慕,元承时微微勾唇,这种被人仰视的滋味,陌生却意外令人沉醉。
他压下心底的喜意,摆出从元承璟身上学来的谦谦公子做派,温声道了声谢。
青奴红着脸低头,翌日便顺从地被卖到了悦花楼。
因着额头带伤,她被分到了后院做杂活,本来是接触不到什么正经消息,但靠着元承时给的银钱打点上下,再加上人勤快,没日没夜的干活,所以在楼中还能生存。
直至一年前青奴无意救下醉酒即将坠楼的信雨,信雨得知她们是同乡,慢慢开始亲近青奴,又或许有其他原因在,信雨竟开始慢慢让青奴接触悦花楼的一些内部事宜。
青奴借此得知悦花楼背后主事大有其人,她立即向元承时汇报此事。
早已知晓的元承时见她真打探出了东西,暗赞自己是有挑人的眼力在的。
一次,他借着向筱温华汇报的机会提起悦花楼。
“小时果真聪慧,可你猜错了,那楼主不是他人,正是你的亲兄长。”筱温华将撸猫的手挪到元承时的头上,顺毛摸了两下。
元承时顿时浑身紧绷,下一瞬强迫自己放松,甚至将头主动凑到筱温华掌心。
他面上故作惊恐道:“竟然是……”
话音未落,元承时立马捂嘴,好似不敢再说。
“太子毕竟还年轻,一国储君怎能有如此行径,但母后身份尴尬,讲到底不是他生母。”筱温华随口解释了一句,又道,“你既已知晓此事,便替母后盯着点吧,若有何异动再来同本宫讲,说到底他也是本宫的孩子,孩子犯错做母亲的怎能不去帮?”
元承时旋即乖乖领命,转头一出宫便让青奴静默,安心当信雨与太子之间的传信人。
而自太子出事后,这也是他第一次启用青奴,他让青奴稍微改动了太子向信雨传递的口信。
太子原本只是打算让嫣然在花街引起轰动,那么筱温华自然是想将这把火熄灭,元承时却准备来个顺水推舟,让太子的人出面将嫣然带走。
现在此事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只差最后一哆嗦,元承时瞥了眼因伤疤垂头神伤的青奴。
他咬住后槽牙又倏地松开,微微弯腰,指尖挑起青奴的下巴,压低声音哄道:“无碍,这并不是你的错。”
可说出这话的同时,他的后脖颈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青奴却已经感动得稀里哗啦,眼含热泪。
她想说些什么,元承时迅速抽身:“好了,接下去任务紧,你须得更加谨慎。”
在青色獠牙的面具遮盖下,青奴完全看不清元承时的表情,她有些失落,双膝跪地应了声诺。